林向北这次去沉船角的时候，带了一瓶酒。

酒是昨天从深海市回来的时候在路边的商店买的，玻璃瓶，深褐色的瓶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写着两个字。

他拿起来掂过，分量不轻，瓶底的沉淀物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金色。

他没有选那些包装花哨的礼盒装，就挑了这瓶看着最朴素的，标签边角有些磨损，像是搁在货架最里面很久了。

他把酒瓶用一件旧外套裹了，塞进背包里，拉链拉上之前又检查了一遍确保瓶口没有松动。

青螺号这次没有在外围停留，一路直接开进了残骸区边缘的水道。

船速快了一些，比前几次都熟门熟路，泥鳅在船头拿竹竿探水的动作也比前几次利索，竿头入水抽水的节奏快了将近一倍。

穿过那片最窄的水道之后，林向北放慢了船速，让船顺着水流慢慢漂。

他站在驾驶室门口，手里举着望远镜，在暗礁之间的水面上来回扫。

在昨天那片水域的北侧，那条窄水道入口的旁边，那艘木壳船正停着。

船头朝外，船尾朝着暗礁深处，发动机没有响，船身随着涌浪轻轻晃荡着。

老鬼坐在船头，背靠着一根竖在甲板上的短木桩子，脸朝着太阳的方向，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腿伸得直直的。

老花镜推到了额头上架着，眼睛半闭着，像个在自家院里晒太阳的普通老人。

林向北把望远镜放下来，偏头朝驾驶室里喊了一声：泥鳅，把船靠过去。

泥鳅应了一声，把舵轮往左转了半圈，船头缓缓转向那艘木壳船的方向。

船速很慢，靠近的过程持续了好几分钟，期间青螺号的船底擦过一片浅水区，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林向北没有减速，让船压了过去。

两艘船靠到大约十米距离的时候，老鬼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还是保持着那个靠坐的姿势，只是把眼皮掀开了，目光越过水面落在青螺号的船身上。

他看了两秒，视线从船头移到船尾，又从船尾移回船头，最后落在了林向北身上。

又来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林向北从驾驶室旁边拿了那个背包，把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那瓶酒。

酒瓶上的旧外套已经被剥掉了，深褐色的玻璃瓶在上午的光线下反着光。

他弯腰把酒瓶放在船舷边的甲板上，然后走到船舷最前端，蹲了下来，两只手扶着船舷的栏板，跟老鬼隔着大约十米的水面。

宋教授。

他喊了一声。

喝一杯？

老鬼搭在膝盖上的手动了一下，不是很大的动作，但林向北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从那瓶酒上移到林向北脸上，在后者脸上停了两三秒。

你查我了。

老鬼说。

这次他的声音里有东西——

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而是平直的话音里带着一道细细的棱。

林向北蹲在船舷边没有站起来，点了点头：查了。

深海大学海洋学院，宋海生教授，底栖生物方向，发表过四十七篇论文。

老伴走得早，退休之后卖了房子买了船，住进沉船角十年了。

他把这些话说完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张列好的清单。

老鬼看着他，额头上架着的老花镜滑下来一点，他没有推回去。

他偏头朝船舷边那瓶酒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林向北的脸。

过了一会儿，他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松了，从膝盖上抬起来，朝林向北的方向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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