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林向北把青螺号的作业范围固定在了沉船角外围到第二层水道之间。

每天早上他五点左右从星沙岛出发，六点到达沉船角外围，然后根据当天的风向和水色决定先去哪个区域。

真鲷、鲈鱼、黑鲷、石斑，沉船沟里的品种基本稳定，每天的收获虽有起伏但波动幅度不大。

系统恢复了每天的推送频率。

没有红色预警，没有不建议前往，坐标和路线规划回到了它一贯的风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向北在拿到每一条推送的时候都会多看几眼结尾处那些小字——

如果那行字变成了浅灰色或者加了括号备注，他会停下来重新评估一下当天的行动。

王老四在泥鳅休养的那半个月里主动承担了更多的船上作业，他每天比林向北早二十分钟到码头检查网具和缆绳。

刘大勇在半个月内把青螺号上所有因为疯狗浪受损的部件修好了，护栏换了新的，挡风玻璃换了新的，船舱里那个被柴油桶撞凹的舱壁用钣金锤敲平之后重新补了漆。

张顺子每天晚上把当天的渔获数据整理成表，跟系统推送的预估值做比对，一个月下来比对了二十九次，平均误差不超过一成。

泥鳅在第十七天拆了固定带。

他在码头边站了站，深吸了两口气，摸了摸之前受伤的位置，然后弯腰搬起一只空保鲜箱走了一段，停下来又搬了第二趟，确认没事之后才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冲哨所方向喊了一嗓子。

北哥！

我能干活了！

林向北从哨所窗口探出半边身子，看了他一眼：明天跟着出海。

得嘞。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对一片陌生的海域产生熟悉感。

林向北现在闭着眼都能说出沉船角外围那几片主要水道哪条在退潮的时候水位会浅半米、哪条水道两边礁石的间距在哪个季节会被海藻挤窄。

他每天往返在星沙岛和沉船角之间的那条航路上，船程从最初的将近两个小时压缩到了一个半小时，路线上哪一段有暗流偏航、哪一段可以加速通过，他都烂熟于心。

老鬼的船每周会出现三四次。

有时候在沉船沟入口，有时候在浮标附近，有时候从更深处的水道里开出来。

林向北每回去沉船角都会带一包茶叶放在驾驶室的抽屉里，碰上了就分老鬼一半。

两人的交流从最初的你查过我了变成了一种随口的、不需要铺垫的对话。

林向北会直接问那片深水区底部有没有大东西，老鬼会直接回答有，但你现在别去。

月底那天林向北把当月的作业记录汇总了一下，泥鳅算了账——

沉船角航线这一个月为合作社带来的净收入比之前近海所有航线加起来还要高出两成。

北哥。

泥鳅把账本放在桌上推过去，你看这个数。

林向北低头看了一眼就合上了，然后偏头朝窗口望了一眼——

窗外沉船角方向的海面正在晚霞里泛着一层暗金色。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然后收回手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披上了。

明天还去沉船沟。

泥鳅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往外走：还是那一片？

还是那一片。

但林向北走到哨所门口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他偏头朝沉船角更深处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海面在晚霞里呈现出一种比外围更深的颜色。

他的目光在那片深色的水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推门出去了。

他知道，这片海的脾性他已经摸到了外围那层，沉船沟和残骸区已经摸透了。

但更深处的暗沟和断崖——那些老鬼说只走了三成的地方——那片水域的脾性他还没摸到。

明天还是会去，但他的思绪里已经开始琢磨更远处的那片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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