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青螺号停在沉船沟边缘。

船没有回星沙岛，因为第二天林向北计划去沉船沟北部那片更深的区域。

他在驾驶室的座椅上躺着，手垫在脑后，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外面一片漆黑的海面和远处隐约泛着反光的礁石轮廓。

船尾的柴油发电机小声运转着，给船上的电子设备和通信设备供电。

无线电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短暂的电流声，然后老鬼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比面对面说话的时候显得更干一些，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你今晚没回港？

林向北从座椅上坐起来，拿起话筒按了一下通话键：明天往北走一段，看看沉船沟北侧那边的情况。

喇叭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老鬼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比刚才近了一些，像是他从船舱某个角落把对讲机拿到了驾驶室里。

你知不知道，沉船角下面还有一个更大的东西。

林向北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指腹压在塑料外壳的棱角上。

什么？

水下断崖。

老鬼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背景里夹着一阵微弱的电流声，像是信号在海面上被轻微扰动了一下。

在沉船沟再往北大约三海里，水深从二十米一下子降到五十多米。

那地方我去过一次。

那里有什么？

全是大家伙。

老鬼说，底下的鱼群跟外围看到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石斑能有半人长，龙虾的个头能把手掌占满——

我在那下面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上来了，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但足够让任何见过的人忘不掉。

林向北握着话筒坐在驾驶位的座椅上，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

他的后背离开了椅背，往前倾了一些。

那你怎么只去了一次？

喇叭里安静了更久的一段时间，电流声嘶嘶地响着，中间夹杂着一些细微的像是椅子被移动的声响，然后老鬼的声音重新出现，这次音量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把话筒拿得更近了。

因为那次我差点没上来。

那片断崖的底部有暗流，我在底下被一股横向水流推出去十几米，氧气瓶的管子缠在了礁石上，解开之后气已经快用完了，拼着最后那点气才游回水面。

如果那天的流速再快一些，我现在人就留在底下了。

林向北握着话筒的指腹在塑料外壳上慢慢蹭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片黑暗中——

沉船沟北侧的方向，那片他还没去过的水域，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

水下断崖在哪个位置？

他的声音稳着，像平时的调子，只是比白天低了一点点。

老鬼沉默了。

电流声在喇叭里持续地嘶嘶着，十几秒过去了，二十秒过去了。

然后老鬼的声音再次传出来：明天我带你到那片水域的边缘看一眼。

你到了就知道那地方在哪儿。

你愿意带我去？

带你去看看，不下水。

老鬼说。

你自己看完之后，再决定去不去。

喇叭里咔嗒一声轻响，对讲机被挂断了。

林向北把话筒搁回架子上，靠在座椅里，两只手交叉搭在腹部，看着挡风玻璃外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海面。

第二天天亮得比往常早一些。

林向北从驾驶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远处水面上那艘木壳船的轮廓正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

老鬼站在船头，背对着初升的太阳，一只手搭着船舷。

林向北站在青螺号的甲板上，望着那边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进了驾驶室——

油门推上去，青螺号调转船头，跟在那艘木壳船的尾流后面，一前一后往沉船角的更深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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