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向北每天都去沉船沟。

第一次是他自己去的，带了网具、保鲜箱和足够的缆绳。

第二次是王老四跟着去的，两人分工明确，王老四掌舵放网，林向北盯着声呐和缆绳的反馈。

第三次去的时候他带上了刘大勇，把沉船沟那一片水域的地形声纳扫了一遍，存了一份完整的水下数据。

第四次去的时候，老鬼在沉船沟边缘等他。

那天林向北到的时候，老鬼的木壳船已经停在了沉船沟的入口处。

他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本深灰色封皮的笔记本，看到青螺号靠过来，他把笔记本抬了一下朝林向北晃了晃，然后转身进了舱里。

船靠在一起的时候老鬼从自己船舱里搬了一把折叠椅子放在甲板上，坐下之后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

你过来坐。

他朝林向北招了一下手。

林向北跨过两艘船之间的缝隙，踩上木壳船的甲板，在老鬼对面的一个塑料筐上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老鬼膝盖上的笔记本正对着林向北的方向。

这是我去年在沉船沟那边做的一批水下观察记录。

老鬼翻开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那页纸上画着几条从沉船沟断面看下去的截面图。

每一条线旁边都标着密密麻麻的铅笔小字——水深、水温、底质类型、观察到的主要物种。

你看这一段。

他的食指指着其中一条截面线的最深处，指尖在那条线末端点了一下。

沟底的这段，水深十九米八，底质是泥沙混合层，我在去年夏天的观察记录里看到过一段集中的真鲷幼鱼期，说明这片沟是它们的夏季栖息地。

那你往年也是在这个季节在这片沟里看到真鲷的吗？

林向北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凑过去看那一页上的铅笔注释。

去年偏晚一个月，前年偏早半个月。

老鬼的手指从纸上抬起来，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每年的温差和海流方向不一样，鱼群进入的时间也会有前后差异。

但这个沟本身是稳定的，你今年的观察记录可以跟明年的做对比。

林向北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把老鬼说的那几句话简要记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你记了十年，这些沟和暗沟的变化规律都摸清了？

摸清了七成。

老鬼把笔记本翻到前面的一页，上面画着一整片沉船角外围海域的物种分布图，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了各个区域在全年不同月份的主打物种。

剩下三成还在变——海洋这个东西，今年跟去年不一样是正常的，年年一样才是奇怪的事。

林向北翻开自己速写本的前几页翻到近海鱼类迁徙规律那一块：我这边记录了一些近海鱼群的迁徙规律。

从青螺湾沿岸到星沙岛周边，开春和入秋那两趟大迁徙的时间点每年都差不了几天。

老鬼的视线落在林向北的速写本上，目光在上面那些记录上停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指了一下其中一行：你这一条记录的鱿鱼群是几月份看到的？

九月底。

连续两年都是九月底到十月初那几天。

沉船沟这边十月中下旬也能看到类似的情况。

老鬼说。

应该是一样的群体在往深海走。

他把笔记本翻回自己的那一页沉船沟物种分布图，用指腹在十月中下旬那行小字上面点了一下。

林向北在速写本上把那行记录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老鬼说的那个时间点，然后合上本子。

那每年十月中下旬往深处走的那一趟，沉船沟里会有大型鱼类跟进？

老鬼看了他一眼：你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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