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突然改变方向的力量是从脚底开始的。

林向北感觉到最先变化的是他脚蹼周围的水流——原本稳定的、从断崖方向往外扩散的水流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往他脚下的方向拉拽的、持续向下的吸力。

那种吸力一开始不大，只是让他的脚蹼往下沉了一点，但紧接着那吸力猛地增大了，像是在他脚底下面开了一个口子，水流带着他整个人往下坠。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被拖着往断崖的方向倾斜过去。

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身边的锚绳——那条从船头放下来、一直垂到水下的粗尼龙绳——

绳子在他手心里猛地绷紧了，他的手指死死扣住了绳子的表面，尼龙绳表面的纹理在他掌心里压出一道道深痕。

但那股暗流的力量比他大得多。

他一只手抓着绳子，整个身体被水流扯成了一条直线，跟锚绳之间形成了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

他的手臂关节处传来一阵拉扯感，肩膀的关节被拉得几乎要脱臼了。

他的呼吸管在水流的冲击下剧烈晃动，含在嘴里的咬嘴被水压推得几乎要从他嘴里脱出去。

他咬紧了牙关死死含住咬嘴，用牙齿卡住咬嘴的凸起部位，同时另一只手也抓住了锚绳，两只手交替着一寸一寸地往绳子的上端爬。

他在心里数着：一、二、三。

每一次他往上挪一寸，那股向下的吸力就把他的身体往回拽半寸。

他数到十的时候自己只往上挪了不到两尺的距离，手心被绳子磨得发烫，开始疼了。

水下的能见度在快速变差。

暗流把断崖壁面上的泥沙和海藻碎屑全部卷了起来，那些悬浮颗粒在林向北周围的水体里越聚越密，先是像一层薄雾，然后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了一团浑浊的暗色浆状物，把探灯的光都削弱了大半。

他能看到的光线范围越来越小，但手心里的锚绳传来的那根紧绷的拉扯感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林向北咬着呼吸管，他的牙齿因为用力而酸了，咬嘴的位置在水流的持续推挤下开始松动。

他的两只手还攥着锚绳，但右手的掌心已经磨破了，手套的表面被磨穿了一个洞，海水从那个破洞里渗进去泡着伤口，一阵阵的刺痛从掌心顺着前臂往上窜。

他没有松开手。

他蹬了一下脚，试图在暗流里找到支撑点。

但水流是完全向下的，没有任何横向的支撑面，脚蹼每蹬一下都只能提供极短暂的阻力，下一秒又被水流冲走了。

他停了一下，把两只手在锚绳上交叉换了一个姿势，从攥着变成了扣着，手指穿过绳子本身的结构性纤维之间的缝隙，然后攥紧。

这个姿势让他被水流扯动的幅度减小了一点，但肩膀的负担更重了，他能感觉到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加上水流的拉力全部压在了肩关节上，像是有人从两个相反的方向在拧他的胳膊。

不能慌……

他把那三个字在脑子里反复地过，每过一遍就调整一次呼吸的节奏。

他知道如果这时候咬嘴从嘴里脱出去，呛一口水之后节奏乱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暗流还在增强。

锚绳在水流中间发出一种被拉扯到极限的声音，那些纤维在绷紧的同时在发出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要被扯断的响声。

林向北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手指收得更紧了，他抬起头往上看了看——头顶的光线被浑浊的水体遮挡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到一小片透亮的区域，那是水面。

锚绳从那片亮区里垂下来，在他手里绷成了一道笔直的黑线，从这里往上到水面之间的距离，在暗流中显得比平时长了不知多少倍。

他稳住呼吸，把手又往上挪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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