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在他挪了第三截的时候突然又猛了一下。

一股比之前更强的向下拉拽力从脚底涌过来，他的身体被猛地扯下去将近半米，攥着绳子的双手也顺势滑下去一截。

尼龙绳从他掌心里擦过的时候，那种剧烈的摩擦感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右手手套的掌面已经彻底磨穿了，绳子的表面直接磨着他裸露的掌心皮肤，那种火辣辣的感觉像有人拿着砂纸在他手心里来回蹭，每一次被水流扯下去然后重新握紧的时候都是一次新的摩擦。

他的后背撞到了什么东西上，是崖壁。

暗流把他往断崖方向推了一段距离，他后背的浮力背心外壳擦过崖壁表面那些海藻和附着物，密集的摩擦感从后背一直延伸到腰侧，然后他整个人被崖壁表面的凹凸不平处卡了一下，才堪堪停住了。

他趁机把一只手从锚绳上腾出来，抓住崖壁表面一块凸起的礁石边缘。

就在那一刻，他感觉到腰侧有什么东西被拽了一下——是他的气瓶。

暗流把气瓶从固定位置掀了起来，瓶体偏离了浮力背心上的固定卡槽，朝他身体侧面歪了过去。

更糟的是，从气瓶连接出来的那根主供气管在水流的翻搅中缠在了他的右腿上，一圈、两圈，他的小腿被管子缚住，收得更紧了。

林向北低头去看被缠住的右腿，水的浑浊程度让他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那根管子在他腿上越绕越紧，每一次水流的变化都会把它再收紧一点。

他咬了咬牙，用那只扶着礁石的手稳住身体，然后松开抓锚绳的手，弯腰去解腿上的管子。

手指碰到管子的时候他感觉到管子的表面在水压下绷得很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橡皮筋。

他找到管子的末端，把手指插进管子和腿之间的缝隙，用力往外拉了一下——

没拉动，水流带着管子往相反的方向扯着，每一次拉扯都会在脚踝附近产生更大的缠力。

他改了个方式，先把浮力背心侧面的搭扣松开了一个，让气瓶的位置松脱开来，不再被固定卡槽卡死在那一侧。

气瓶随着水流往侧面晃开了一些，连着管子的那一端被拉长了，主供气管在他腿上的缠绕也随之松了一些。

他趁那个间隙快速地把管子一圈一圈地从腿上解下来，每一圈都比前一圈容易一些。

解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把管子从脚踝上扯下来，重新卡回了浮力背心的固定槽里，扣上了搭扣。

呼吸重新变得顺畅了。

他在水下喘了两口，调节器里的气流比刚才足了一些，水压下的呼吸声在他自己的耳朵里比平时更响。

他用手撑着崖壁表面，把身体转向断崖的方向。

水流还在往下拉他，但他贴着崖壁的姿势让他比刚才稳定了不少，至少后背有东西可以靠着，不必全靠手臂的力量对抗水流。

他把抓着礁石那只手换了个位置，五指抠进崖壁表面的一道裂缝里，指头卡在裂缝的内壁上。

裂缝的边缘很锋利，他感觉到自己手套已经磨穿的拇指侧面又划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一阵刺痛从指腹传上来，他没有松手。

再等等……暗流有周期……

他在心里估算着从暗流开始到现在的时间，凭着对水流规律的观察和对老鬼讲过的那些经验的回忆来判断这股暗流的走向变化。

他贴着崖壁，手抠在裂缝里，后背靠着崖壁的附着层，感觉着水流在他身体周围每几秒钟一个周期的推动和拉扯的循环。

暗流的强度仍然在增大和减弱的波动中挣扎。

他靠着崖壁，把头低下来了一些，眼睛透过浑浊的水体盯着自己膝盖前方的水流走向——

那些悬浮颗粒正在以某种规律在水体中旋转，速度时快时慢，方向在竖直向下和斜向横推之间来回切换。

这股暗流有周期。

他在心里把那个观察反复确认了几遍，每一遍的结论都一样——

水流的取向和强度确实在按照一个固定的规律往复变化，周期大约十几秒，从上一次的峰值到下一次的峰值之间有明显的加速和减速阶段。

他等了一次减速阶段，在水流转向的间隙中重新抓住了那条锚绳。

这一次他抓住了绳子的同时把脚蹼蹬在了崖壁表面，用脚掌和膝盖一起顶着岩壁，三条支撑点同时发力——

腿顶崖壁、手拉锚绳、腰腹绷紧——在他身体上方的暗流旋转中，他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后突然释放的弹簧，朝水面方向弹上去了一截。

他往上挪了大约一米半。

手心和拇指侧面传来的刺痛已经变得有些麻木了，但他知道那只是表面，等上岸之后那些伤口才会真正开始疼，但现在顾不上这些。

他贴着崖壁继续往上爬，每爬一段就停一下。

暗流在底下咆哮着，流速依然在持续增加，但每一次他都能在被拉下去之前先抓住绳子往上挪一段。

头顶那片亮区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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