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航程很安静。
青螺号的发动机在稳定地运转着,船身以正常巡航速度朝着星沙岛的方向前进。
船头破开的水面声音均匀而持续,填满了驾驶室和后甲板之间的每一寸空间,但没有人开口说话。
王老四在后甲板把最后几只散落的螃蟹装进了网兜里挂好,然后他在一只倒扣的塑料筐上坐下来。
他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微微弯曲着,指腹的纹理互相贴着。
他偏头看了一眼沉船角方向正在远去的暗礁轮廓,看了几秒就转回来了,盯着自己脚前面一块甲板上的划痕没有移开。
刘大勇蹲在起网机旁边,两只手扶着滚筒边缘,指腹来回蹭着滚筒表面的纹理,像是在检查机器有没有受损。
他蹭了一遍之后站起来走到机舱门口,弯腰把耳朵贴在机舱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发动机内部运转的声音——
除了正常运转的声响之外没有听到任何异响或杂音。
他直起腰来,也在甲板上坐下了,靠着舱壁,两条腿伸在前面,双手交叉搁在腹部。
张顺子坐在船舷边,背靠着栏杆,膝盖蜷着,双臂抱住膝盖。
他面朝着沉船角的方向,但目光没有落在那些礁石上,而是落在自己膝盖前方的甲板上某处,已经盯了很久。
泥鳅从驾驶室走出来,在甲板中央站了一会儿,四下一圈看了看。
王老四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刘大勇靠着舱壁闭着眼但眼皮还在轻微地颤动,张顺子抱着膝盖坐在船舷边目光定着没散开。
泥鳅走回驾驶室门口站着,一只手扶着门框,看到林向北在驾驶座里的侧影。
林向北坐在驾驶座上,左手搭着舵轮的下缘,右手搁在自己大腿上。
他偏着头,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前方某个远处的点上,但目光没有在移动——
没有在看浪头,也没有在看前方的船只,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泥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偏头顺着林向北的视线方向看了看,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正在一点点变远的海平线。
他转回来,看到林向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他把缠着纱布的手抬起来,翻到掌心那面看了看,然后放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这个过程重复了三次。
每一次持续的时间都不长,但每一次抬起和放下的动作都很清晰,像一种不自觉的、反复确认某件事的惯性。
第四次之后林向北把手放回大腿上,不再抬起来了。
他把舵轮用左手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然后保持着那个姿态没有再动。
后甲板上,王老四在塑料筐上坐了很久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如果老鬼没在呢?
没有人接话。
刘大勇睁开了眼睛,看着自己交叉搁在腹部的手指。
张顺子把抱着膝盖的手臂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坐直了一些。
王老四没有重复那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两手扶着栏杆,面朝着沉船角方向已经被暗色吞没的礁石群轮廓。
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又抬起来了,手掌在栏杆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驾驶室里,林向北的手机在操作台上亮了一下。
屏幕的光在暗淡的驾驶室里格外显眼。
他偏头看了一眼那条推送,然后伸手用左手把手机拿了起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解锁,看到了一行简短的文字。
恭喜返航。
请评估本次行动。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退出。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操作台上,屏幕朝下。
那行字的残影还留在他视网膜上——请评估本次行动六个字在闭合的眼睑内侧停留了一会儿才慢慢消失。
船头持续地切着水面往前推进,海平线在天黑之前最后一丝余光的照射下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青螺号的尾流在船后拖出一道白色的纹路,然后融进了越来越暗的海水中。
从沉船角到星沙岛的航程全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没有人再说第二句话。
船靠上码头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停车熄火之后发动机的嗡鸣消失了,只剩下海浪拍打码头桩基的声响在船底和岸壁之间来回反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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