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角那条巨型石斑卖出去之后,林向北把船停在码头边足足歇了三天。
第一天他睡到了上午快十点,这在过去三年里从来没有过。
他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外面铺了大半张床,被子边缘被照出一条暖黄色的亮带。
他侧躺着,眯着眼看了看窗户的方向,没有马上坐起来,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
下楼的时候泥鳅正蹲在码头边刷牙,满嘴白沫,看到林向北出现在门口,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北哥?
起啦?
锅里有粥。
林向北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白汽扑了他一脸。
他盛了一碗粥端到桌边坐下来,左手端着碗沿,右手捏着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粥煮得稀烂,米粒都化了,里面放了几片干贝和切碎的青菜。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像是在慢慢磨着这顿饭吃完。
第二天他上了哨所楼顶。
楼顶的水泥地面上还留着前几天下雨的痕迹,边缘处的积水已经干了,留下一片浅色的水渍印。
他从屋里搬了一把旧藤椅放在楼顶靠东的位置,坐下来把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叉搁在水泥地面上。
太阳从头顶偏东的角度照下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均匀的暖意里。
他靠着椅背,偏头看着远处码头上忙碌的几条船影在阳光下移来移去。
合作社的船今天没去远海。
王老四带着两条船在近海的常规航线上跑了一趟,早上六点出发中午就回来了。
船舱里的货不多不少,照常过秤分拣入库,一切按部就班,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
刘大勇在码头边上蹲着磨一把旧刀,磨刀石上沾着水,刀面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推过去,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张顺子坐在船尾拿海水冲洗甲板上残留的鱼鳞和黏液,水流冲洗钢板的声响持续而稳定。
泥鳅从哨所一楼的窗户底下仰着脖子朝楼顶喊了一声:北哥!
今晚吃啥?
林向北在藤椅里侧了一下头,声音从楼顶边缘垂下去:你定。
那我买点排骨回来炖?
随便。
泥鳅转身往镇上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又回头朝楼顶喊了一句:排骨炖海带还是炖萝卜?
萝卜。
行嘞。
他的脚步声在石子路上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林向北在楼顶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放在膝盖上的账本翻开到最新一页。
那页上写的是上次沉船角出海的最终结算数字——总收入加上设备损耗、人工分红、存余,最后一行数字是三年来合作社账目里出现过的最高的单次净增额。
他看了一遍那行数字,然后把账本合上搁在藤椅旁边的地面上,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下午他下楼翻了翻账本上的总余额。
存款数字已经超过了一百五十万。
他合上账本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账本放回了抽屉里,推上了抽屉。
傍晚泥鳅拎着一条肋排回来了,袋底还在往下滴着血水。
他在灶台边把排骨剁成块的时候刀跟砧板碰撞的声响在哨所一楼响了很久,节奏均匀而密集,偶尔停一下换手,然后继续。
刘大勇从码头回来之后在门口的水龙头底下冲了冲脚上的沙子,进屋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王老四在桌边坐下来,端着茶杯把玩了一会儿杯沿,然后仰头喝了一口。
张顺子从船尾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卷用完了的保鲜膜,他把空纸筒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在桌边靠墙的位置坐下了。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灶台上的排骨汤锅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灯下凝成一片细密的雾气。
泥鳅在灶台边搅了一下汤锅,放下勺子转身看了林向北一眼:北哥,断崖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去?
不急。
林向北说,先歇歇。
他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口汤,汤的热度从舌尖一直滑到胃里。
然后他放下碗,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黑了,码头灯在水面上照出一片不断摇动的暖色光纹,在暗色的水面上一下一下地荡着,像一片被风吹皱了的、正在往远处慢慢流动的橙色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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