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从老赵家出来之后没有回去。

他直接去了镇上那条主街，沿着路两边的房子一家一家地敲门。

第一家是卖渔网的老周家，他敲了三下门，老周穿着背心开了条门缝，看到是林向北把门开大了些。

向北？

这么早。

周叔，我跟你说个事。

十五天后青螺湾要起赤潮，范围不小，近海的养殖区都在里面。

你提前把网箱里的鱼卖一批或者往岸上挪一挪，别等到时候损失大了再后悔。

老周脸上的睡意一下子散了大半，但他皱了皱眉，嗓子还带着刚醒的涩意：赤潮？

向北你听谁说的？

我昨晚上听气象预报，也没有提到赤潮的事啊。

我自己看的预报。

林向北说。

信我一句。

老周倚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抬手抓了抓后脑勺，嘴皮子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我回头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第二家是养蛏子的梁嫂子。

她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听到林向北说赤潮要来的时候手里的动作没停，摘菜的手指在菜叶上掐了一下又掐了一下，最后抬起头来看他，嘴唇抿着。

向北，你这话我听着心里发慌。

但我去年投了五万块钱的苗，刚长到一半，你现在让我收我往哪儿收？

收了能少亏。

林向北蹲下来，跟她平齐高度。

赤潮一过海水里溶氧量不够，那些苗泡在水里撑不过三天的。

梁嫂子的手在膝盖上蹭了两下，没说话。

第三家是陈三。

他正坐在门槛上喝粥，林向北说赤潮的时候他筷子在粥碗里搅了两圈，咽下去了才抬头说了一句：去年也有过赤潮预报，最后没来。

这次会来。

你咋知道？

林向北站在门槛前面，目光落在陈三那碗粥上白汽升起又在空中散掉的方向，开口说了一句：我看了数据，不是猜的。

数据？

陈三笑了一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一个赶海的，哪来的数据？

林向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门槛前面又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下一家走。

陈三在后面喊了一句向北你的粥——他刚才端给林向北的一碗——但林向北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那碗粥放在陈三的碗旁边，白汽还在升着，在早晨的微光中很快就不见了。

上午走完了主街十几户养殖户，下午又绕到了码头另一侧的村里。

泥鳅在后面跟着他跑了一下午，从进第一家到出最后一家，泥鳅的步子比林向北明显要沉一些，偶尔抬头看一眼林向北的后背——

早上那块被冷汗浸湿的印子已经干了，只留下了一圈比周围布料颜色深一些的轮廓。

北哥，他们信了多少？

泥鳅在后面追了两步赶上来跟林向北并肩走。

三四家。

林向北没有偏头看泥鳅，目光还落在前面路上。

有两家说再看看，剩下的不太信。

但没关系，先说了第一遍，明天再说第二遍。

明天还来？

每天都来。

说到他们信为止。

泥鳅没有再问。

两个人沿着路边走回码头的方向，拐过一个弯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林向北的侧脸——

他嘴角抿着，下颌的线条在傍晚的光线里绷得有些紧，但步子的频率很稳。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