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之后林向北在桌边多坐了一会儿。
屋里的人陆续走了,脚步声在码头木板上响了一阵之后就散了,远处传来王老四关舱门的声音,铁皮门合拢的动静在夜里隔着一小段距离传过来,闷闷的,像敲了一下薄铁皮。
然后那声音也消失了,外面只剩海浪拍打码头桩基的声响,节奏稳定,比白天拍得更响一些,像是夜里潮水在涨,把浪头推得更高了。
泥鳅把门口那只空碗拿进来放在了桌子上,碗底碰着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了很短的一下。
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没有开口,手肘撑着桌面,等着。
林向北的面前摊着一本新的空白本子,他拿铅笔在上面写了三行字:船、人、时间。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在下面圈了一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十天。
泥鳅看了一眼那个问号,说了一句。
十条船你做不到,三条船连着跑十天能收的货量也就那些,把近海主要的那几片网箱区覆盖掉就差不多了。
剩下的要看他们的配合程度。
林向北的铅笔在那个圈旁边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铅笔放下了,靠回椅背。
明天先把养殖区最密集的那片摸一遍,做个记录。
哪些网箱里是什么货、大概多少量、优先收哪几户。
泥鳅把那个空碗拿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住偏头问了一句。
那几户今天信了你的,比如赵四叔那几家,明天先帮他们收?
先收信了的。
用他们的网箱做个示范,其他人看到真的在收了自然就会来问。
泥鳅点了一下头,把碗放进水池里,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在安静的屋里那短暂的水流声格外清晰。
那我去睡了。
明天得起大早。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透,三条船已经在码头边发动了。
林向北站在青螺号的驾驶室里,左手掌着舵。
泥鳅在船头站着,王老四在后甲板上整理备用的网箱和保鲜袋,刘大勇蹲在机舱门口检查了一遍油路,张顺子拿着一本空账本和一支笔坐在船舷边,笔帽打开着夹在本子的夹缝里。
船队出发的时候晨光正在从东面的海平线上升起来,把近海的水面从深灰染成浅青。
三艘船排成一列,青螺号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王老四那艘和刘大勇那艘,间隔大约二十米,在水面上拖出三条平行的尾流,在晨光里泛着白色的亮光。
到了第一片养殖区的时候,网箱的轮廓在水面上浮现出来了,浅色的浮筒排成整齐的方格,浮筒之间的网面在水面下方隐约可见。
每个方格里都养着东西,靠近了能看到水面下成片的暗色鱼影在游动。
养殖区的边缘停着一艘小船,船上一个中年男人正蹲着往网箱里投料。
他看到三艘大船从外海方向开过来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手里的瓢还攥着,偏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瓢放进料桶里站起来朝林向北这边喊了一声:你们这是?
林向北走到船舷边,蹲下来朝那个中年男人的方向喊过去:帮你们收鱼,不收钱。
那人愣了一下,手里的瓢在桶沿上磕了一下又被他握住了。
什么意思?
赤潮要来了。
十五天之内整个养殖区都得受影响。
我们过来帮你们把网箱里的鱼提前收上来,运到岸上暂养,等赤潮过去再还给你们。
林向北说着把一只备用的空网箱从自己船上拎起来掂了一下,然后朝那人示意了一下。
那人站在自己的小船上,瓢还攥在手里,过了好一会儿他偏头朝远处看了一眼,看到青螺号甲板上码好的保鲜箱、网袋和冰袋,还有船头那几个统一穿着合作社外套的人影。
他转回头来,把料桶的盖子扣上了。
你们真要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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