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网下去的时候,张顺子在账本上记下了时间。
泥鳅把网口沿着网箱的外沿垂直放下去,缆绳在起网机的滚筒上滑过,铅坠入水的声音很轻,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小圈扩散的波纹。
他等了几秒,然后开始收绳。
网兜出水的时候里面的鱼在网里弹跳着,银白色的鳞片在晨光下闪成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鲈鱼,个头不算大,但数量不少,把网兜撑出了一个鼓鼓的弧形。
泥鳅把网兜拖上甲板,松口,鱼哗啦啦地铺了一小片甲板。
张顺子蹲在旁边数着数,手指在空气中跟着每一条鱼的入筐动作移动着。
那艘小船上的中年男人靠在自家船尾,全程看着这条船从下网到收货的全部过程,他的嘴张着,嘴角的肌肉动了动但没出声。
第二网、第三网。
到了第四网的时候小船靠过来了,那人把缆绳递给了泥鳅,自己踩着木船跳上了青螺号的甲板。
他蹲在甲板边缘,看着泥鳅把第四网鱼收上来倒进保鲜箱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张顺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那些正在填写的数字,喉结上下动了一趟。
这些鱼……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你们收上来之后往哪儿放?
星沙岛泻湖。
林向北从驾驶室走出来,蹲在他旁边的甲板上。
那片水是封闭的,赤潮进不去。
你们家的鱼在泻湖里养半个月,赤潮过去之后你再把它们接回网箱。
那人把攥着的手松开了,手掌在裤腿上搓了两下,然后他蹲下来,跟林向北蹲在同一个高度,两人之间隔着一只装满鲈鱼的保鲜箱。
那赤潮真的会来?
你咋知道?
林向北蹲在甲板上,目光落在保鲜箱里那些还在慢慢翕动着嘴巴的鱼身上:三年前我说台风要来,后来来了。
去年我说沉船角有大货,后来捞上来了。
这些事你也听说过。
那人没有接话。
他蹲在那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指头的关节在膝盖的布面上慢慢弯了一下又伸直了。
远处第三艘船上传来又一阵收网的动静,起网机滚筒的转动声穿过海面传过来,带着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嗡节奏。
你们干到几点?
那人问。
天黑。
每天天亮过来,天黑回去。
那人站起来了。
他转身朝自己的小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向北一眼。
我回去把村里其他几家也叫过来,你们船够收的话让他们也把网箱开了。
林向北也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让他们把网箱的位置提前告诉我,我按区域排序收。
那人跳上了自己的船,发动机响了一声,船头调了个方向朝着养殖区深处那片密集的网箱群驶过去了。
他的小船在浮筒之间的水道上拐了个弯,发动机的声音在密集的浮筒之间被折射着,听起来忽远忽近的。
泥鳅走到林向北旁边,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网绳,绳子上的水顺着他指缝往下滴。
北哥,信了。
第一个。
林向北说。
他转身走回船尾,弯腰把下一只空网箱从舱里拖出来放在甲板上,然后把网具的缆绳重新挂上了起网机的滚筒。
继续收,等他把人带来之前咱们先把这家能收的全部收完。
太阳从东面慢慢升到了头顶,三条船在养殖区的网箱之间来回穿梭着。
起网机收放的声响此起彼伏,水花拍打船舷的声响和鱼尾拍打甲板的声响交替出现。
张顺子在账本上写了满满三页字,每页都写着网箱编号、货品种类、预估重量和收货时间。
泥鳅的鞋底被甲板上残留的鱼鳞和水渍浸得泛出了一层浅白色的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在甲板边缘蹭了两下,然后继续放下一网。
正午的时候,上午那一批收上来的鱼已经在保鲜箱里堆了小半个甲板,箱盖扣着,冰袋压在盖子上方,从箱缝里透出来的凉气在午后的阳光下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远处的水道上,一艘、两艘、三艘小船正从养殖区的不同方向朝着青螺号的位置划过来,每艘船上都站着人,有人正朝这个方向抬起手来在空气中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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