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船在养殖区边缘停了好一阵了。
他的船不大,铁皮壳子刷着暗蓝色的漆,船头堆着几卷旧网和一只空料桶。
他没把船靠过来,就停在距离青螺号大约二十米的地方,蹲在船尾,两只手搭着膝盖,肩膀微微缩着,看着那些合作社的船在网箱之间一趟一趟地来回穿梭。
他看了快一个小时。
从林向北那艘船下了第四网开始他就在那儿了,中途换了三个蹲着的姿势,从船尾换到船舷边,又从船舷边换回船尾。
船上的空料桶在他换位置的时候被他碰了一下,桶身往旁边滚了半圈又停住了,他没有去扶。
他家的网箱是整个养殖区最多的,四排浮筒从南到北排过去,占了将近三十米的水面。
去年他投了十几万块钱的苗,从开春一直养到现在,眼瞅着那些鱼一天比一天大一圈,他心里是高兴的,嘴角每天都翘着,走路都比去年有劲儿。
但此刻他蹲在那儿,看着青螺号甲板上那些不断码高的保鲜箱,看着张顺子在账本上写下的那些数字,他脚边那只空料桶被他用手掌慢慢地来回转了半圈。
泥鳅在青螺号船尾收第八网的时候注意到了老陈。
他拎着湿漉漉的网兜往保鲜箱那边走的时候朝林向北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下巴朝老陈那边点了点:北哥,老陈还在那儿看着,他家网箱最多,但他一直没动静。
林向北正在船尾整理下一副网具,把缆绳从起网机滚筒上解下来重新绕了一圈。
他顺着泥鳅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老陈还蹲在他那艘船上,姿势没变,只是脑袋稍微转了一下,正对着青螺号的方向。
林向北把缆绳在滚筒上绕了最后一圈,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从甲板上拿起两瓶水,朝老陈的船那边走了两步。
他没有喊,也没有挥手。
他在船舷边蹲下来,把手里的水朝着老陈的方向递了一下。
老陈隔着一小段水面看着他,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船上的桨划了两下,船身缓缓靠近青螺号,船舷贴在一起的时候他伸手接过了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瓶口离开嘴唇的时候他咽了一下。
向北,他把水瓶搁在膝盖上。
你那几条船在我家网箱边上转了半天了,我以为你要进来帮我收的。
但你一直没来。
我在等你开口。
林向北蹲在船舷边,跟老陈之间隔着两船交汇处的水面。
我帮你收了鱼,你心里踏实,我也踏实。
你不出声,我不动你的东西。
老陈蹲在自己船上,手里握着那瓶水,瓶身上凝着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船底的铁皮上发出几下沉闷的声响。
他的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自己那片网箱上——
那些浮筒排列整齐地漂在水面上,网面在水下绷得平平整整,水下暗色的鱼影从网箱一侧游到另一侧又游回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路径。
他又喝了一口水。
瓶口第二次离开嘴唇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瓶盖拧上了。
向北,我先信你一回。
他站起来,转身从自己船尾抄起一根长竹竿,竿头绑着一截铁丝钩子,他拿钩子把自家第一排网箱的浮筒勾了过来。
网箱的入口平时是用绳扣扎着的,他弯腰解开绳扣的时候手指头在绳结上攥了两下才把结扯开,绳子的纤维勒进他指腹的肉里,他皱了一下眉。
进来吧。
他把网箱口让开了一个方向。
林向北没有出声。
他站起来走回船尾,朝泥鳅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过来,老陈家的网箱开了。
泥鳅放下手里的网兜快步走过来,两人一起把网具从起网机上解下来,重新换了一副入口更宽、网眼更大的网。
泥鳅把网口对准老陈网箱敞开的入口,网具沉进去的时候水花溅了他一脸,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然后开始收网。
网兜升起来的时候比前面几家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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