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天气很好，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之后把整个海面照得亮堂堂的。

青螺湾码头边上站了一圈人，有合作社的社员，有镇上过来看的养殖户，还有几个在泻湖那边存放了鱼的人家。

有人手里提着空桶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船舷边看，有人蹲在码头边缘胳膊搭着膝盖，看着甲板上那只塑料桶的出气孔往外冒着细密的气泡。

林向北在船尾蹲着，面前放着那第二桶真鲷苗。

桶盖已经掀开了，里面的鱼苗在晨光中游得比前一天更加活跃，银灰色的鱼身在水体里来回穿梭着，偶尔有一条跳出水面又落回去，鱼尾在空中甩出一道细小的水花。

他从船舷边拿起一只白色的塑料盆，盆底铺了一层薄薄的湿布。

他蹲在桶边弯腰把网兜伸进去轻轻兜了一下，捞上来大约二三十尾鱼苗，放进盆里的时候连水带鱼一起倒了进去，鱼苗在盆底扑腾了一下，水花溅出来了几滴落在他手背上。

他端着盆站起来，走到船舷边蹲下来，把盆口倾斜着贴近水面。

盆里的海水跟外面的海水接触的那一瞬间，鱼苗从盆口边缘游了出去，一条接着一条，尾巴在水面下摆了两下就钻进了更深的水层里。

那些银灰色的小点在水面以下逐渐散开，有些贴着水面游了一段然后沉下去，有些直接往下扎进了浅水区的沙泥层上方，尾巴摆动的频率在浅水区透亮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

二十条。

泥鳅蹲在旁边的船舷上，手里端着一本小本子，铅笔夹在耳朵上，嘴里报着数，手上记着数，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得很快。

林向北把空盆放在甲板上，弯腰又端起了第二盆。

他从桶里重新捞了一批鱼苗，从出水到贴近水面的过程比第一遍更熟练了，盆口倾斜的幅度刚好够鱼苗从盆沿滑出去又不至于一次性倒空。

第二条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低头看了，手腕的角度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性的控制。

第三盆、第四盆、第五盆。

他在船尾持续着那个动作，弯腰、捞鱼、端盆、倾斜、放流、放下空盆、再弯腰。

每放完一盆就在心里数一个数，泥鳅在旁边同步记着。

那桶一千尾鱼苗在持续不断的一盆一盆地减少，桶里的水位在慢慢往下降，鱼苗的密度在一点点变稀，直到最后一盆放完的时候桶底只剩了一层薄薄的水，再也兜不出鱼苗了。

第一桶一千尾完毕。

泥鳅把本子上的数字加了一遍，抬头朝林向北说了一句。

林向北把空盆放在甲板上，在船舷边蹲着没有站起来。

他的双手垂在膝盖前面，手指上沾着的水珠正在阳光下慢慢蒸发。

他偏头看着船舷外的水面——那些银灰色的小点已经在浅水层散开去了，只剩下少数几条还在靠近船舷的位置转着圈，其他的已经游向了更远的水域，在清澈的浅水层中形成了一大片稀疏的、持续移动着的亮斑，在水面下时隐时现。

岸边站着的一个老渔民是村里养了大半辈子鱼的老陈叔。

他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来，手扶着码头边缘一根旧木桩子，看着林向北放完最后一盆鱼苗站起来甩手上的水的动作。

他的嘴角那两条纹路往下沉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话但是先被自己的气息堵了一下才出了声。

向北，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常年吹海风的那种沙哑。

你这是在养海啊。

林向北从船舷边转过身来，手上还沾着水珠，他没有往裤子上蹭。

他偏头看着岸上那个老渔民的方向，站在船尾没有往前走，隔着一段水面回了一句：海养了我们多少年，该还了。

老渔民站在码头上，手从木桩子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侧。

他看着林向北，嘴角那条纹路动了动，没有再说话了。

泥鳅蹲在旁边把本子合上，铅笔夹回了耳朵后面。

他的目光从林向北侧脸上收回来，落在水面上——

那些银灰色的小点还在远处的浅水层里游动着，尾巴偶尔翻出水面闪一下又沉下去了，水面上细碎的光点跟着它们移动的方向一下一下地亮着又暗了。

第二批明天放。

林向北从甲板上走回驾驶室门口，弯腰把空桶拎起来放到船尾阴凉处的架子上。

他放好之后直起腰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又朝远处的海面望了一眼——

那片浅水区的方向，那些银灰色的亮斑已经散得很开了，在清澈的水层中分布成一片淡淡的影子，像一层移动着的浅色底纹铺在水面下方几尺深的位置。

他看完之后转身走进了驾驶室，发动机发动的声音在码头上方响了一阵，船身缓缓地离开了码头。

岸上站着的人还散了一些，有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那几个站在前面的人蹲在码头边沿，手撑着膝盖，脖子伸着朝水面上那些正在慢慢游远的银灰色小点的方向看。

那两个拎着空桶的人站在人群后面的土路边上，桶底靠着地面，桶沿搁在膝盖高度的位置，他们手里的桶已经在晨光中被晒得微微发烫了，但他们还没有急着走。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