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鲷苗放完的第三天,林向北把十万粒文蛤苗运到了南礁石区。
文蛤苗装在一只铺了湿麻袋的周转箱里,壳面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颜色偏浅灰白。
方若云蹲在箱子旁边戴着手套把掌心摊平,从箱底捞了一把出来放在手心里数了数,抬头看了一眼林向北:这批苗是今年春繁的,壳面光滑完整,在适温沙底环境下存活率应该能达到八成以上,规格也均匀。
底播的位置我前天踩过点了,在南礁石区潮间带下方大约半米深的位置,那片沙底的颗粒大小适中,接近中细沙,正好适合文蛤苗附着。
林向北接过方若云递过来的一把苗,凑近了看那些薄薄的白色小壳在晨光里微微透明,壳面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生长纹路,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他从仓库里拿出两只带网眼的托盘,每只托盘底部铺了半寸厚的湿沙,然后把文蛤苗均匀地撒在沙面上。
他端着托盘走到船头,在船舷边蹲下来,把托盘慢慢倾斜着浸入水中。
水面没过托盘边缘的时候,那些白色的小壳从沙面上浮起来了一瞬,然后被水流带着往下沉去,落在礁石下方的沙泥层表面上。
它们在落底的那一瞬间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壳面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试探着往外探了探,然后整个壳面就半沉进了沙里,只剩下一点边缘露在沙面上方。
泥鳅在船尾跟他配合着撒苗,两人一人一只托盘,一左一右沿着礁石区边缘的水道平行推进着。
方若云坐在船中央的甲板上,面前架着那台水质检测仪和一只防水记录板,她每看到一批文蛤苗落底就低头在记录板对应的区域和深度参数上标注一笔。
十万粒苗撒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林向北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湿透的裤腿,转身走到船尾水桶边舀了一瓢清水冲了一下脚上的沙粒,然后放下瓢蹲在船舷边看着水底下那片浅滩——
那些白色的小壳在沙面上已经看不到了,它们在落底之后很快就钻进了沙层里,只剩下一些细微的、刚刚翻动过的沙纹痕迹在水底分布着。
方若云从甲板上站起来,手里端着那块记录板,板面上的表格已经写得密密麻麻。
她走到船舷边蹲下来,也朝水底下那片沙面看了一眼,然后偏头看着林向北,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林向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林向北蹲在船舷边,胳膊搭着膝盖,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手上的水珠正在往下滴,在他脚边的甲板上积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种文蛤。
方若云笑了一下,她把手里的记录板翻了一面,指着板子背面的一行手写字:你做的这些——
真鲷苗放流、文蛤苗底播、再加上之后要搞的鳗草种植——这是一套完整的生态修复方案。
从初级生产者到次级消费者再到栖息地改良,你在用一个人的力量重建一个完整的近海生态系统。
我在研究所做了十年的生态修复项目,没见过哪个人自己掏钱把这三步全都做完的。
林向北蹲在船舷边听她说完,然后站起来,把裤腿上沾着的一小片海藻摘下来扔回了水里。
明天搞海草。
他说。
方若云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那种淡淡的笑意变成了一种更明显的光彩,她的眉梢往上抬了一线,连声音都提了半个调子:海草种苗我帮你联系过了,深海市海洋生态修复中心那边有鳗草的匍匐茎苗,一株一块二,你要多少?
系统建议的是一千株。
能多要一点就多要一点,泻湖入口两侧那片底质改良区的面积不小,一千株可能覆盖不完。
行,我帮你谈两千株的量。
一千株打底,多出来的看库存。
她说完之后低头在记录板的边角处写了几笔,把联系人姓名和数字都记在板边了,然后抬头看了林向北一眼。
种海草比放鱼苗累得多,你得有心理准备。
林向北把水桶里的瓢捞出来放回桶沿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知道。
明天早上六点,我跟泥鳅一起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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