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向北在桌边坐下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推送来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内容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是直接告诉他做什么、去哪儿做。

这次多了几段解释性的文字，像是有人在为他讲述方案背后的逻辑依据。

海草床已稳定，根系附着度达到百分之七十五以上。

建议：下一阶段引入蟹苗，物种选择本地青蟹，投放位置：海草床边缘过渡带。

预期作用：青蟹活动可翻动底泥表面，促进营养物质循环，加速底栖群落结构重建。

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底栖生物量已从零点三上升至零点七，可适当引入小型捕食性鱼类，以控制底层杂食性物种的密度。

林向北坐在桌边，看着那几行字来来回回地看了两三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本——自己写的那几行计划方案，跟系统推送的内容对比了一下，发现系统比他写的更细，连翻动底泥表面促进营养物质循环这种作用机理都列出来了。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在椅背上靠了片刻，然后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翻到系统的推送记录往前翻了几天的内容。

那条推送他已经看过一遍了，此刻他重新打开了那条消息，目光在促进营养物质循环加速底栖群落结构重建这两句话上分别停了一下，像是在逐条确认上面每个字的含义。

泥鳅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半碗凉面，筷子搁在碗沿上，他走到桌边坐下来，嘴里还含着半口面没嚼完，偏头看到了林向北面前的手机屏幕上的内容，把面咽了下去之后放下碗凑过去看了一遍，然后靠回椅背偏着头看着林向北。

系统这是开始教你怎么养海了？

林向北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

它列了一个下一步的计划，比以前那些推送多了解释，不光是说放什么、种什么，还写了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泥鳅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端着碗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舀了一勺醋浇在面上，端着碗走回来坐下的时候他低头扒了两口面，腮帮子鼓着嚼了一阵咽下去，然后用筷子指了一下林向北面前的手机：这不是挺好的，连理由都给你写明白了。

你照着干就行了。

不是照着干。

林向北说。

要把这些理由也搞懂，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就能自己判断了。

泥鳅端着面碗的动作停了片刻。

他看着林向北的脸，然后又低头扒了两口面，腮帮子鼓着嚼了一阵咽下去，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嘴巴里说了一句：那你慢慢学。

我先吃完这碗面。

过了两天方若云又来了。

她每次来都会带一份自己写的监测报告，这次她在码头上把报告递给林向北的时候，他接过来翻了几页——

报告里有一段关于修复区群落结构的分析，提到了底栖生物量上升和营养循环加速的趋势。

方若云在他翻报告的时候站在旁边等着，等他翻完之后她把报告接回来夹回文件夹里，拍了拍封面。

你这边的修复方案是谁帮你排的？

她问。

林向北站在码头上，手里还拿着刚才翻报告时捏住的一页纸角，指腹压着纸缘的触感还在。

他没有立刻回答，偏头朝远处的海面看了一眼——

海草床的方向，那些嫩绿色的叶尖在水面上方冒出来了一排，正随着涌浪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自己排的。

他说。

方若云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追问。

她转身走回快艇边，快艇的引擎发动之后她坐在驾驶室里，把那份报告放在副驾座上，但没有马上发动引擎，而是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林向北的方向又说了一句。

声音不高不低地穿过了码头与水面之间的那段距离：你那套方案的专业程度比我见过的很多修复项目都高。

她说完之后把车窗摇上去了，快艇调了个头，船尾推开一片白色的水流往深海市的方向驶去。

林向北站在码头上，手还搭在工具箱的提手边缘上，他偏头看着快艇调头的位置停顿了一下，然后把手从提手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侧面，转身走回哨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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