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泥鳅拎了一瓶酒到哨所来。
酒是镇上杂货店买的那种散装的米酒,玻璃瓶用旧报纸裹着,瓶口塞着一截软木塞。
泥鳅把报纸扯掉的时候瓶身上的标签都已经褪色了,他拧开软木塞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林向北面前,一杯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
林向北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酒液顺着他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
泥鳅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着,脚踝交叉搭在地面上。
他没有看林向北,目光落在天花板角落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墙壁上,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在随口聊天:北哥,你为啥这么上心?
投放鱼苗、底播贝类、种草——这些事费钱费力,短期内还看不到明显收益。
图啥?
林向北握着杯子,杯壁在掌心里贴着,温度从白瓷传到他的指腹上。
他的目光落在杯中酒面上那一层微微晃动的反光上,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我小时候在这片海里游过泳。
他的声音不大。
那会儿青螺湾的水清到能看见底下的沙和碎石,几米深的水底什么都能看到,沙子是白色的,碎石子是深褐色的,混在一起铺在海底,踩上去很实。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片海养活了多少人。
后来我长大了,参军,退伍,回来之后再去海边的时候——
水变浑了,底下的东西看不到了,沙子变成灰的了,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淤积物,以前的底色几乎看不到了。
他把酒杯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杯底和木板之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片海快死了。
我想让它活回来。
泥鳅靠在椅背上听他说完。
他没有接话,手里端着那杯酒也没有喝,放在膝盖上握着杯壁靠着椅子靠背坐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角落收回来了,落在桌面上那杯酒的酒面上,看着上面的反光在他的注视下轻轻地晃动着,然后他偏头看了林向北一眼。
那行。
泥鳅说。
我跟你一块儿让它活回来。
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林向北握着杯子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没有说什么,把杯子里剩下的酒端起来一口喝完了,杯底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然后他拿着空杯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杯壁放到了架子上。
他转身走回桌边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拍,在椅子前面站着没有马上坐下来,双手撑在椅背的顶部边缘上,手指搭着椅背的横杆微微收拢了一下。
明天蟹苗的事我联系一下方若云,看她有没有渠道。
他偏头看着泥鳅,你那瓶酒还有多少?
泥鳅把酒瓶举起来晃了晃,瓶里的酒液在灯光下荡了一圈,还剩小半瓶。
他把酒瓶搁回桌面上,瓶底磕在木板上的声响不重不轻地响了一下。
留着下次喝。
他把酒瓶的软木塞塞了回去,然后把酒瓶拿起来放在灶台边靠墙的位置,跟那排洗好的碗碟并排放着。
瓶身靠着墙砖的表面,在灯光下反着一层暗色的光。
林向北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瓶酒上,看着它在墙砖表面的反光慢慢地移动了一小段距离,随着窗外月亮的移动而缓慢地变化着位置。
他看了片刻之后把视线收回来,从桌上拿起手机解锁翻了一下方若云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那边响了两声,方若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夜晚特有的沉静感:林向北?
你那边有青蟹苗的渠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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