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之后，林向北下水了。

他穿着那件旧防水裤从泻湖入口的岸边走下去，水漫到他膝盖的时候他弯了一下腰，把上半身也浸进了水面下方。

他往泻湖入口外侧那片海草种植区移动了几步，水很快漫到了他的腰部，然后他又往前挪了一小段距离，在膝盖高度的水位位置停住了。

他低下头，把脸凑近了水面，朝水下看。

那些他当初一根一根插进沙泥里的海草苗，如今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每一株原来的苗根部长出了新的叶片和侧枝，在海底铺展开来，形成了一簇一簇的绿色丛丛。

那些新长出来的叶片比原先的苗更嫩，颜色更浅，在水流的带动下整齐地朝同一个方向倾斜着，叶片表面光滑，边缘完整，在透进来的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林向北蹲在水里，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伸出去，指尖小心地碰了一下最近那一簇海草最顶端的叶片。

叶片在他触碰到的瞬间向旁边轻轻让了一下又弹回来了，在水流中重新立稳。

他用指腹轻轻压了一下叶片表面，感受到那种薄而韧的质地，在水下微凉的水流中贴着他的手指滑动了一下。

他松开手，让那株海草恢复原状。

然后他蹲在水里往更远的方向看——

那些当初间隔四十厘米的植株现在已经连成了片，植株之间的沙面上已经看不到裸露的泥沙了，海草的叶尖在水面下方约半尺深的位置形成了一层浅绿色的覆盖层。

叶隙之间有极小的水流通道可以让游动的小东西通过，沙面上方几寸的位置光线充足，能清晰看到小型贝类附着在海草基部周围。

他偏头往旁边扫了一眼，海草床中段的位置有几条细小而快速移动的身影，他在水里又蹲了一会儿，直到眼睛适应了水下的光线角度，才看清那是鱼。

很小很小的鱼，最大的也就一根手指那么长，身体呈半透明的浅银色，贴着海草的叶片底部来回穿梭，偶尔停顿一下，嘴巴张开合拢一次，像是在叶片表面啄食着什么。

那些小鱼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它们在海草之间进进出出，有的从这株草叶的基部绕到另一株草叶的背面，还有两只并排游着穿过一段叶隙，朝着更密集的草区游过去了。

林向北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那片草丛在他视线中微微摇动着。

他的嘴角动了。

那个弧度不大，但确实存在。

他蹲在水里维持着那个姿势，嘴角那一点弧度在透入水下的光线下持续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从水里走上岸去。

水流顺着他的防水裤往下淌，在沙滩上踩出一串湿脚印，那些脚印的间距均匀，从水边一直延伸到岸上他放鞋的位置。

泥鳅在岸上靠着船坐着等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嚼。

他看到林向北从水里走上来的表情之后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扔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往前迎了两步。

咋样？

林向北在岸上蹲下来，把防水裤脱了放在船边晾着，赤着脚踩在沙地上，偏头朝水面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自己去看。

泥鳅走到水边弯下腰，手撑着膝盖把脸凑近水面看了看，然后他直起腰来，偏头看着林向北的方向，嘴微张着，过了好几秒才合上了。

他转回去又弯腰看了一遍，这次他蹲下来了，一只手伸进水里轻轻拨了一下水面，让视线更清晰了一些，他看到那些细小的鱼影在海草之间快速穿梭的时候，他蹲着没有站起来。

有鱼了。

他说。

他的声音从水面方向传过来，不高，像是怕说话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似的。

林向北站在岸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在沙滩上的影子拉成了一道细长的深色轮廓。

他低头看着泥鳅蹲在水边的背影，开口的时候声音也不大：五年前种的草，今天就能看到鱼。

泥鳅从水边站起来的时候手掌蹭了一下裤腿上的水，他走过来在林向北旁边站住，两个人并排站在岸上，面朝着那片已经开始泛绿的水面。

那些绿色的叶片在退潮之后的浅水层中几乎铺满了整片区域，叶尖从水面下探出来一小截，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以后会更多。

林向北说。

泥鳅偏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的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点。

泥鳅把目光收回来，也看着水面，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用视线确认什么东西，然后他的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会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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