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林向北在泻湖入口外侧清理漂到海草床边缘的一截断木的时候，看到了它。

他正弯腰把断木从水中捞起来，掂了一下那截木头，准备往岸上扔。

他的目光从木头上移开的那一瞬间，余光扫到了泻湖边缘浅水区一块平顶礁石的侧面——

有一个东西正趴在那儿，贴着石壁的底部边缘。

他从水里直起腰来，手里那截断木还拎着，没有立刻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朝那片浅水区挪了几步，水漫过他的小腿之后他停住了，低头看着那块礁石的侧面。

巴掌大的一只海蟹，壳面是偏青褐色的，边缘带着一圈浅色的细纹，在浅水层的光线下呈现出均匀的暗青色。

它趴在礁石底部的凹陷处，螯足收在胸前，两只眼睛从壳面边缘伸出来朝前探着，正在缓缓地向旁边移动着，每移动一小段距离就停下来，像是辨认一下周围的环境。

林向北蹲下来，手里的断木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握着，他离那只海蟹的距离大约不到两尺。

那只蟹似乎感觉到了水面上的动静，停顿了一下，螯足微微张开了又合上了，但它的身体没有立刻缩回石缝里，像是在判断眼前的影子是什么。

林向北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来，手里握着那截断木转身走回了岸上，把断木搁在了岸边的干堆上。

他站在岸上，偏头又看了一眼那只海蟹的方向——它还趴在那里，螯足又恢复收在胸前的状态了，正在缓缓地沿着礁石底部的边缘横着移动。

泥鳅正在码头边洗网，看到林向北从泻湖方向走回来的时候他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

他注意到林向北空着手，那截断木已经不见了。

那截木头呢？

扔岸上了。

林向北走过来，在码头边蹲下来，手搭着膝盖。

泻湖那边浅水区有一只海蟹。

泥鳅的刷子从网面上拿下来了，水滴顺着刷毛往下滴。

他偏着头看着林向北，重复了一遍：海蟹？

巴掌大，青褐色的壳，趴在礁石边上。

泥鳅站起来把刷子放进桶里，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他走到码头边沿顺着林向北的目光方向也往泻湖那边看了看——

水面上看不出什么来，那只蟹可能在浅水区的某个角落，也可能已经横着爬开了。

但他没有追问蟹的位置，而是蹲下来跟林向北并排蹲着，偏头看了他一眼。

咱们没在那片放过海蟹苗吧？

没有。

泥鳅蹲在那儿，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片浅水区的方向，没有收回来。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的那种调子：没放过的东西，自己长出来了。

林向北蹲在他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慢慢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生态链自己恢复了。

他站起来，拍了一下裤腿上的灰。

你给它一点时间，它就什么都还给你。

他转身走回船尾，弯腰把那卷还没整理完的缆绳从甲板上拿起来，在手臂上盘了一圈，然后继续蹲着盘第二圈了。

他的动作跟刚才一样稳，但盘绳的时候拇指在绳面上多按了两下，像是在感受什么。

泥鳅还蹲在码头边沿没有马上站起来。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片浅水区的水面上，他看到水面在轻微的风吹动下皱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展。

他偏头看了一眼船尾的方向——林向北盘好了那卷缆绳，正在往工具箱里放。

海蟹……泥鳅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说了一遍，很低，像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水桶边重新拿起了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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