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是在一天晚上提出来的。
那天合作社的例会开到了后半段,账目和分红的事情已经过完了,有人正准备收椅子起身的时候,王老四坐在桌子靠墙的那一侧,手还搭在桌沿上,没有站起来。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来,落在林向北脸上。
向北,我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林向北本来已经站起来了,椅子腿碰到身后的墙面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声响,他听到王老四的声音之后停住了动作,重新坐了回去。
他的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并拢着平放在桌板上,指尖朝着王老四的方向。
王老四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握着,指头互相压了一下又松开。
他的视线在桌面上那些杯子和账本之间扫了一圈,然后重新抬起来对上林向北的方向:投放鱼苗、底播贝类、种海草——这些事确实是好事,对海好、对长远好、对名声也好。
但合作社账上这两个月的进项比赤潮之前少了两成,咱们自己跑远海的那些航线被赤潮影响了,还没完全恢复。
大家伙儿手头紧,有些人心里不太踏实。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停顿了一下,把交叉握着的手松开了一只,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挥了一下:我不是反对你搞修复,我是说——这账咱们得算清楚。
鱼苗和海草的钱是你个人出的,这个大家清楚。
但合作社的船和人工被占用了,实际作业时间缩减了,近海出货量也下降了,那批本该从近海捕捞中产生的收入空缺怎么补?
林向北坐在桌子对面,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平放着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王老四脸上扫到其他人脸上,从刘大勇看向张顺子,又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几个社员。
有人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有人别开了目光,有人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了,杯底在桌面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正常作业不受影响。
林向北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很短,像是在脑子里已经组织好了。
船队出海的时间安排我重新排过了,修复相关的工作全部安排在非作业时段,不会挤占正常的捕捞航次。
修复的钱也走我个人账户,不碰合作社的公款。
王老四坐在对面,手掌平摊在膝盖上,他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林向北的方向:那要是修复工作挤占了你的休息时间呢?
林向北在桌边坐着没有动。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叩了两下就停了,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我自己的时间我自己安排。
屋里安静了几秒。
张顺子靠在墙角的椅子背上坐着,他的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移到王老四脸上,又从王老四脸上移回自己手里的杯子上。
刘大勇靠在门框边站着,两条腿交叉着,他的视线垂在脚前的地面上,脚掌在地板上微微碾了一下又停了。
其他几个社员有人搓了一下手指头,有人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了。
王老四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声响,他的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然后把椅子推回桌下。
行。
我清楚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林向北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他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其他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有人经过林向北旁边的时候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动作很快,拍了就走。
有人没说话只是从他旁边走过去,脚步声在门外的木板上响了一阵就远了。
泥鳅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没有马上走,靠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林向北还坐在桌边没有动的侧脸,开口问了一句:北哥,你在想啥?
林向北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视线落在桌面中央一个杯沿留下的水渍印子上。
在想他们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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