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海草种植持续到了下午三点多。
林向北和泥鳅从水里上来的时候两人的防水裤都湿透了,从膝盖往上到大腿根部的位置全都泡得发皱了。
泥鳅把裤子脱下来挂在船头晾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小腿外侧那一排红肿的小包——
在浅水区不知名的软体动物留下的,他数了数差不多有七八个,每一个都肿得发红发亮,边缘一圈泛着浅色的晕。
这什么东西蛰的?
他蹲在船头用手背蹭了蹭那一片红肿的皮肤,指尖刚碰到就缩回去了,肿得发亮的地方摸上去很烫,他吸了一口气。
水母。
方若云蹲在另一艘船上,从药箱里翻出一管药膏扔了过来。
蜇伤的药膏,涂上去别用手抓,过几天就好了。
泥鳅接住药膏,挤了一点抹在小腿上,药膏涂上去的时候他的眉毛皱了一下又松开了,把药膏管子拧上盖子放在船舷边上,然后靠着船舷坐下来看着自己腿上的红印子发了一会儿呆,转头又看了一眼水里那些刚刚插进去的海草——
嫩绿色的叶片在浅水层里随着轻微的水流方向轻轻晃动着,在他涂药膏的这段时间里一直保持着那种细密的、持续的晃动,像一整排小小的飘带从水底伸上来跟水面保持着一个倾斜的角度。
林向北还在水里。
他从早上六点下水到现在一直没有上来过,中午方若云喊他吃饭的时候他只在水里站着喝了两口水就继续弯腰干活了。
他插苗的速度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有减慢过,弯腰的频率从一开始到结束都保持着均匀的节奏。
他的后背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红了,防水裤的上沿在他弯腰的时候会往下滑一点,露出一截晒得发暗的腰侧皮肤。
北哥,你上来歇会儿。
泥鳅从船头朝他喊了一声。
还剩最后一箱了,我下去帮你插完。
林向北从水里直起腰来的时候他的后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骨骼响动,他偏头朝泥鳅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泥鳅腿上的红印子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弯腰把手里那株苗插进了水里。
最后一箱我自己插。
他的声音从水面上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在船上歇着。
泥鳅在船头坐着,手里攥着药膏管子,他看着林向北在水里又弯腰插了一株海草。
那道弓着的背影在阳光下的水面上被投出一道深色的影子,水波在影子周围不断地荡漾着,把影子的边缘揉碎又重组,然后在海草根部重新汇聚成清晰而稳定的轮廓。
方若云蹲在自己那艘船的船头,手里没拿记录板也没拿笔。
她看着水面上那个正在缓慢移动的人影,看着他每一次弯腰之后都在水面上留下一小片正在扩散的波纹,然后那些波纹在他直起腰来的时候慢慢变平变淡,直到下一株苗入水的时候又重新扩散开来。
他插完最后一株之后在浅水里站直了,脚下踩到的地方水底的沙泥已经被他踩得变实了,踩实之后的脚印轮廓在水底形成了一串从船边延伸到泻湖入口外侧的浅坑,每一个坑的间距都差不多。
林向北从水里走上船头的时候,裤腿上的水顺着他的小腿往下淌,在他脚边积了一小片水渍。
他弯腰把挂在船舷上的干毛巾拿起来搭在肩膀上,毛巾的一端垂在他胸前,沾湿的布料贴着他前胸的衣服,在阳光下透出一小片深色。
泥鳅坐在船头偏着头看他,他指着自己腿上的红印子啧了一声:我这下去一天就搞成这样,北哥你在水里泡了快十个小时,居然啥事没有。
我在水下那个位置站得比较稳,水母活动的水层不太一样。
林向北坐下来把裤腿卷起来看了看自己脚踝和小腿上的情况,被泡得发白起皱的皮肤上有两个浅红色的印子,比他身上其他晒黑的位置颜色浅了一圈,边缘已经开始消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把裤腿放下了。
方若云从另一艘船上站起来,端着记录板朝林向北这边递了过来:你今天插了多少株,我统计了一下,大概在四百株左右,剩下的在明天和后天分批次插完。
成活率预计会比较高,因为今天的水温、盐度和光照条件都合适。
你连续泡在水里十几个小时没有上来,对种植质量可能有一定影响。
林向北接过记录板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还回去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他眼角的纹路在这一瞬间确实聚拢了一下,他偏头朝水下刚种完的那片海草区域看了看,嫩绿色的叶片已经在浅水层里形成了一排排细密的、朝着同一方向微微倾斜的线条,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均匀的新鲜色泽。
泥鳅把药膏管子的盖子拧紧了放回药箱里,撑着船舷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偏头看着水下那片绿色的线条,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以前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股平时很少在他说话时出现的沉实感:北哥,你说得对。
现在看着不像有回报,但五年后这些东西长起来的时候,回来一看就知道值了。
林向北坐在船头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些嫩绿色的叶片上,海草在水流中轻轻地晃动着,从根部到叶尖的每一寸都在随着水下看不见的水流方向摆动,那些摆动的方向在水面以下形成了一大片统一的、持续移动的暗色纹路,在清澈的浅水层中不断地流动着。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拢了一下,指腹在膝盖的布料上蹭过的时候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在傍晚的海风和水流声中几乎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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