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向北没有早睡。

他把笔记本电脑搬到桌上，屏幕的亮度调到了不刺眼的程度，然后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老鬼那张存储卡里的内容。

桌面上摊着两本摊开的本子——

左边是自己记录的潮汐笔记和系统的历史推送截图，右边是空白的、刚翻开的新本子，笔帽拧开了放在本子旁边。

他先把老鬼数据里最早那一年的沉船角水温记录找出来，跟自己系统推送里同一时期的沉船角水温数据放在一起，两列数字并排铺在屏幕上——

第一列是老鬼手写的录入数据，第二列是系统推的。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数字虽然不完全一致，但在误差范围内。

然后他翻了老鬼记录的海草床分布数据，跟系统推送的修复区面积变化曲线做了对比。

曲线形状相似，拐点出现的时间也大致相近。

他继续往后翻，一路对比了十多个不同的数据维度。

每对比完一项他就在新本子上打一个勾，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响了一下又一下。

翻到后半夜的时候，他已经打了十几个勾了。

合上笔帽靠在椅背上，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边角轻轻掀动了一下。

他伸手压住了纸边，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然后坐直了，从抽屉里翻出信封和信纸。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片刻才开始落笔。

他写得很慢，每写完一句就停下来读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再继续写下一句。

信收到了。

卡里的数据全部导进了系统，跟现有的生态监测数据做了对照，重合度很高。

沉船角那片水域的底栖生物记录和近几年的物种恢复情况都对得上。

海还在长，新苗也冒出来了。

最早那批放流的真鲷已经有人在外海钓到了，带标记的，个体长到了一斤左右。

文蛤也收了第一批，味道比市面上的好，酒楼的采购经理说回甘很甜。

你记了十年的东西，现在都在用上了。

有空回来看看。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封口之后在信封正面工整地写下了老鬼的地址。

写完之后他没有马上封口，手指捏着信封的边沿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把信封放在桌角用镇纸压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趟邮局，把信寄了出去。

信封丢进邮筒的时候铁皮筒的投信口发出一声轻响，他站在邮筒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回到哨所的时候泥鳅已经在了，他蹲在门槛上系鞋带，抬头看了林向北一眼：信寄了？

寄了。

泥鳅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说他收到信会回吗？

不一定回信，但他会知道的。

林向北跨过门槛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昨晚整理的数据对比表格重新看了一遍。

他看到老鬼记录的海草分布和系统推送的修复区变化曲线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出现了一个很短的波动，两者偏差不超过一个数据间隔。

系统不是凭空出来的。

他把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落在桌面上那张存储卡上。

它是站在老鬼他们的肩膀上的。

泥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远处的海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均匀的亮光，海草床的绿色在水面下若隐若现——

那些数据的价值不在纸面上，也不在屏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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