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市实验小学的船是在一个周五上午到的。

一艘白色的小型客船靠上码头的时候，船头站了一排七八岁的小孩子，穿着统一的浅蓝色校服外套，每人脖子上挂着一台小型的防水相机。

带队的是三个老师，其中一个在前头指挥着孩子们挨个下船，手里举着一面黄色的小旗子，旗面上印着学校的校徽。

孩子们在码头上站好之后，领队老师走到林向北面前跟他握了一下手：林先生，这次带了二十四名学生来参观体验基地，主要是想让他们看看真实的海草床和修复区的生态。

学校那边大概跟您说过今天来的目的——孩子们在课本上学过海洋生态保护，但从来没亲眼见过修护成功后的区域是什么样子。

知道。

观景台那边就能看到，木栈道尽头的水下玻璃船也能看到水下的情况。

林向北偏头朝泻湖方向指了一下。

从木栈道过去，观景台正对着海草床最密集的区域，从那里能看到整个修复区的全景。

队伍沿着木栈道往泻湖方向走。

孩子们排成一列，边走边东张西望，有人蹲下来摸了一下栈道边缘的木桩纹理，有人把相机举起来拍了几张远处的海面，有人站在栈道中间停了一拍，被后面的同学轻轻推了一把才继续往前走。

领队老师在最后面跟着，不时提醒走在前面的孩子注意脚下。

到了观景台的时候，孩子们靠着栏杆站了一排，每个人都伸着脖子往水面上看——

泻湖入口外侧那片海草床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绿色的叶片从水面下透出来，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着。

有人指着水面喊了一声：看到鱼了！

旁边几个脑袋立刻顺着他指的方向凑过去，几个人挤在栏杆边沿你推我我推你地看了好一会儿。

林向北站在观景台入口的旁边，手搭在栏杆的扶手上。

他等孩子们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稍微高了一点，能让整排的孩子们都听到：这片水面下现在看到的那些绿色的植物叫做鳗草，是一种能在海水里生长的植物。

它们的根系抓在沙泥里能固定住底质，防止海水把泥沙冲走。

它们在叶片生长的时候会吸收水里的营养盐，净化水质。

像现在看到的那些叶片之间来回穿梭的小鱼——

海草床就是它们的庇护所，鱼群可以在叶片之间躲避天敌，也能在根部附近觅食。

一个小男孩举手了，他的手举得很快，举起来的时候还踮了一下脚：叔叔，那这些草是你种的吗？

一部分是我种的，一部分是它们自己长出来的。

最开始种下去的时候只有一小片，现在它自己往外扩了很多。

附近的海域也受益于此，水质也得到了改善，鱼群也慢慢回来了。

又有一个孩子举手了，是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她举手的动作没有刚才那个男生快，但举起来之后她往前迈了半步站在了人群前面。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问道：叔叔，那你之前是不是赶海的？

以前是赶海。

现在也赶海，但赶得比以前少了。

小女孩没有马上放下手。

她站在那儿偏着头想了一下，然后她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还是很清楚：那这片海是你救活的吗？

林向北搭在扶手上的手动了一下。

他的指腹在栏杆的金属表面慢慢地蹭了过去，蹭了一小段距离之后停住了，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小女孩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片海草床的水面上，那些绿色的叶片还在持续地摆动着，叶片之间有小鱼的影子正在穿梭往来，游动着时隐时现，不断从叶间探出又消失在下一片叶丛中。

不是我一个人救的。

他的声音跟刚才差不多高，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

是大家一起。

有研究所的方博士帮忙检测水质、给修复方案，有合作社的社员们一起下网一起投苗一起种海草，有岸上那些愿意听劝提前把网箱里的鱼转移出来的养殖户。

我一个人种不了这么大一片海，都是大家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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