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组照片是在三天后发出来的。

标题用了六个字，青螺湾海底森林，配着九张图。

第一张是泻湖入口的全景，从水面上方俯拍的角度，把整片海草床的绿色和水面的透明度都收了进去。

第二张是水下特写，拍的是海草叶片在水流中摆动的瞬间，浅绿色的叶尖带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第三张是一群小鱼从海草之间穿过的定格画面，鱼身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后面的几张分别是文蛤场沙面上的气孔、一只浅褐色海蟹趴在礁石边的侧面照、南礁石区浅水层的透明质感、以及从水下向上拍的水面与海草叶片交错的视角。

林向北是在手机上看到这组照片的。

他翻到那条推送的时候点赞数已经过了四位数，评论区的留言一串接一串地往下滚，评论内容大多是问地址在哪、怎么去、要门票吗之类的。

他把手机递给泥鳅看了一眼，泥鳅接过来划了两下，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那是他看到一个网友评论说这水比马尔代夫还清的时候停了一下。

北哥，这组照片火了。

泥鳅把手机还回去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着的、不太确定的兴奋感。

网上全是问地址的。

林向北接过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他偏头朝码头上看了一眼——

远处的水面上还没有任何外来船只的踪影，但他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他把手机重新掏出来翻到备忘录，用拇指敲了一行字：星沙岛码头·参观须知。

然后把手机放回去，从桌边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抽出一张白纸，拿起笔开始往上写。

参观须知：一、不可靠近海草床覆盖区。

二、不可触碰海草叶片及根部。

三、不可投喂鱼类。

四、不可投掷任何物品入水。

五、不可带走任何东西，包括贝壳、石头、海草叶片。

六、活动范围限定在码头顶端至泻湖入口之间的区域，超出此范围需提前申请。

他把纸贴在码头入口那根桩子的正面，用透明胶带把四边都压了一遍，然后退了两步看了看位置是否端正。

他调整了一下纸张的角度，让它的边缘跟桩子的边沿平行，又用手指把边角按平了，然后转身走回哨所。

他回到桌边坐下来的时候，他的视线在面前那面墙的纸条上停了片刻——

那些写着各类数据和提醒的纸条排在墙面上，从请尊重海洋规律真鲷种群增长12%、海草床面积扩至6倍，一行一行地排列着。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把目光收回来，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新增了一行记录：第一批外来访客来源：网络口碑。

九张照片，三天发酵。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了。

果然，在接下来几天里，开始有陌生船只出现在星沙岛码头外围的水面上。

一艘白色的小游艇，船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在码头外围停了一下，船上的人站起来朝码头这边张望了一会儿，拍了几张照片，没有靠岸就调头走了。

又过了两天，一艘载着三个人的小船靠了过来，船头一个年轻人手里举着手机，对着泻湖方向拍了一段视频，拍完之后朝码头上扫了一眼，看到了那根桩子上贴着的参观须知纸页，他走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抱怨什么，转身回到船上跟同伴说了几句，然后船就调头开走了。

泥鳅从码头边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半截烟，烟没点，在手指间转着圈。

他走到那根桩子前面站住了，偏头看了看那张纸，然后转回身朝林向北的方向说了一句：还真有人来看。

这几天下来的船至少有三四艘了，都是看完那组照片找过来的。

还会更多。

林向北的声音从哨所门口传过来，他没有走出来，就站在门槛里面，手扶着门框边缘。

他们把照片发出来，配了位置信息，接下来看到的就不止是偶然刷到的人了。

泥鳅把那截没点的烟别到了耳朵后面，在桩子旁边蹲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的不要带走任何东西，包括贝壳那一行字上，看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朝林向北的方向说了一句：要是来的人越来越多，光靠一张纸不够用，还得有人带着才行。

那就带。

林向北从门框边站直了，转身走进屋里，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地穿过门框落在了泥鳅的耳朵里。

下次有人来的时候，你去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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