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云带那个摄影团队来的时候,林向北正在码头上修网。
他蹲在船尾,膝盖上摊着一团尼龙网,梭子在网眼之间穿进穿出,在晨光中一下一下地走。
他听到快艇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抬头看了一眼——
方若云的船后面还跟着一条小一些的橡皮艇,艇上坐了四个人,胸前都挂着相机,镜头盖已经揭开了,有人正举着相机对着泻湖方向的水面在找角度。
方若云先上了码头,她跳下来的时候靴底在木板上踩实了,转身朝后面那艘橡皮艇的方向招了一下手。
橡皮艇靠过来之后那四个人陆续上了码头,个个背着鼓鼓囊囊的摄影包,包带勒着肩膀,金属扣环互相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们上了码头之后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先站在原地,举起相机对着泻湖的方向试拍了几张,快门声此起彼伏地响了一阵。
方若云走到林向北旁边蹲下来,偏头看了一眼他膝盖上那团还没补完的网:我带了个摄影团队过来,想拍一些修复区的素材,做个专题报道。
他们想要一片完整的水面、清透的水质和能看到海草床的视角。
你那边泻湖的水面条件符合他们的要求,能让他们在湖边自由拍摄一天,按正常体验区的价格收费。
林向北把梭子从网眼里拔出来,在手里绕了两圈缠好,搁在膝盖上。
行。
你们就在泻湖那边的浅水区范围内活动,不要踩到海草床上面,沿着水边拍就行。
方若云站起来朝那几个摄影师比了一个手势。
那四个人跟着她沿着码头往泻湖方向走过去了,有人半路上停下来蹲在水边,把镜头对准水面下方那片绿色的海草拍了几张,站起来又快步追上了前面的人。
一天下来,那四个人从泻湖入口外侧拍到了南礁石区的边缘。
他们在水边蹲着的时候膝盖陷进沙里,站起来的时候裤腿上沾着一层浅色的沙粒,有人在水里站了快一个小时,防水裤的裤管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太阳从东边慢慢滑到了西边,他们的快门声持续了几乎一整天,没有人中途停下来歇太久,只有中间吃饭的时候每个人坐在岸边端着盒饭快速地扒了几口,然后放下饭盒继续端起了相机。
傍晚他们收工的时候,每个人的相机存储卡都换了两三张。
那个领头的摄影师走到林向北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数了数,递过来。
他的手指捏着钞票的边沿,在手心里整了整,递到林向北面前的时候他用另一只手把钞票的边角顺平了:这是租船费,两千块。
今天用了一整天的船、码头和场地,值这个价。
林向北站在码头上,那叠钞票在他面前停了一下,他伸手接了过来。
他的拇指沿着钞票边沿捻了一下,心里估算了一下厚度。
两千块,租船费。
他用的是那条平时不怎么用的旧铁皮小船,加了一箱油,停了一天,没什么别的事需要额外做,其他的一切都是水面上本来就有的——
那片海草已经长好了,水也清了,鱼群也回来了。
那些东西一直在那儿,他只是把它们留住了,没有动它们。
他送走了摄影团队,回到哨所的时候泥鳅正在门口台阶上坐着。
他看到林向北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钞票放在桌上的动作之后,他从台阶上站起来走进去凑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叠钱,又抬头看了看林向北。
两千?
两千。
他们拍了什么?
拍海草、拍水、拍鱼,在那待了一整天。
泥鳅把那叠钱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桌上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调子:北哥,这钱来得轻松啊。
人家是来看你的海的。
林向北站在桌边,他的手掌在桌面边缘搭了一下,然后他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泻湖方向的水面在暮色中呈现出暗蓝色的调子,海草的轮廓在水面下的深色中时隐时现,偶尔有一条小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在水面上留下一圈正在扩散的涟漪。
海是大家的。
他说。
他把那两千块收进了抽屉里,然后在桌边坐下来。
泥鳅还在旁边站着,手插在兜里,看着窗外那面已经暗下来的水面,他的声音从侧脸方向传过来,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林向北说:两千块,就拍了一天照片……
林向北没有接话。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叠钱的位置,然后又合上了抽屉,锁扣落进卡槽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很轻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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