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云把陈院士的手稿复印件带回深海市研究所那天,林向北站在码头边上看着她的小艇开走。
方若云站在船尾朝他挥了挥手,怀里抱着那叠复印件,夹得死死的,海浪颠簸的时候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船帮,但那叠纸从头到尾没离开过她胸口的位置。
接下来的几天林向北没收到方若云的消息。
他照常出海,合作社的船照常作业,系统照常推送。
他每天凌晨三点还是会醒,还是会看一眼手机,看完之后该下网下网、该收网收网。
但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他在等方若云那边的回音。
第五天下午,他蹲在星沙岛码头修青螺号左舷一块松动的钢板,手刚摸到焊枪,兜里的手机就震了。
他摘了手套用两根手指把手机夹出来,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方若云发的,只有两个字:确认了。
后面紧跟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连续蹦出来。
林向北把手机拿近了些,拇指往上滑着一条一条看。
方若云说她带回去的手稿复印件跟系统里调出来的历史数据做了交叉比对,水温、盐度、溶解氧、鱼群记录,逐项核对了上百个数据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剩下的那几个点对不上是因为手稿原件有褪色和磨损,不是数据本身错了。
她又发了一条,说她跟研究所的几位老专家碰了面,其中有个七十多岁的退休研究员,看了一眼手稿上的笔迹就认出是陈怀远的字,当场眼眶就红了。
老专家说这个数据库失踪了二十多年,所有人都以为烂在某处墙角里了,没想到还完好无损地存着。
方若云最后一条消息是:系统就是陈院士当年的数据模型。
我们把核心算法拆出来看过了,底层逻辑跟他1989年发表在学报上那篇论文里提出的方法一模一样。
唯一多出来的部分是通讯和自动推送模块,应该是他去世前加装上去的。
林向北看完最后一条,拇指停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焊枪还搁在脚边,钢丝刷卷着脱下来的手套攥在另一只手里。
他盯着手机屏上的字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哪句话。
然后他把手机锁了屏,低头拎起焊枪重新蹲回船边,把那块松动的钢板压紧了,枪头对准焊缝,啪地一下点了火。
焊花噗噗地往外喷,蓝白色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把焊缝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收枪的时候手腕转了个角度,把焊碴轻轻磕掉了。
钢板焊牢了,板边平整整的,他拿指腹蹭了一下焊缝表面的温度,烫得他缩了一下手。
他站起来把焊枪搁到工具箱里,脱了另外一只手套,双手撑着腰站在船边面向海面呼了一口气。
呼了大概有三四秒那么长,呼完之后肩膀明显塌了一截。
从发现地下室开始他就在想这个事。
每一根线头他都在脑子里反复拽过,数据从哪来、模型怎么建、通讯怎么连、推送发到谁手里。
每一步都能追溯到陈院士的手稿上,每一个环节都落在了那台黑色机柜上。
现在方若云那边把最后一步也确认了,所有怀疑、猜测、不确定的东西全部落地了。
系统就是陈院士当年那套数据模型的现代化端口。
核心算法、数据来源、运算逻辑,全部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至于那个通讯模块是怎么把数据送到他手机上的,后台到底架在哪儿、谁在维护那个中转服务器,他想了想,把这个问题从脑子里放下了。
有些事追到这儿就够了。
他能弄清楚的已经弄清楚了,剩下那点技术细节对他来说意义不大。
他知道这数据从哪儿来的,知道这套东西替多少人接上了多少年的活,知道这些情报背后压着二十五年手写记录的厚度,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凭空冒出来的,那就够了。
他弯腰拎起工具箱走回哨所,经过东侧小屋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那块水泥板还翻在地上,下面的暗坑还敞着口,楼梯下面的黑色机柜照常亮着那盏绿光。
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上,伸手把门虚掩上了。
有些东西,好用就行。
他嘟囔了一句,说完自己没忍住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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