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林向北翻了个身还没彻底醒透，枕头边上的手机先震了。

他跟往常一样伸手够过来，拇指抹了一把屏幕解锁。

推送界面刷出来的时候他半眯着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屏幕上那行字他已经看清了，然后他整个人顿住了。

观测站历史数据已全部激活。

青螺湾海域五十年生态变化图谱生成中。

他撑着床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板，把手机拿近了重新看了一遍。

前几个字他认识，后面那串字他也认识，但凑在一起的意思他花了几秒钟才完全接住。

五十年。

全部激活。

图谱生成中。

他拇指往下滑了一下，屏幕底下还藏着一行小字，字号比推送正文小了一号，颜色是浅灰色，跟平常那些技术注记一样不起眼。

但他一眼就扫到了自己的名字。

数据传承人：林向北。

他就那么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床头板，两只手攥着手机搁在腿面上，低头看着那个称呼看了很久。

屏幕上再往下滑已经没有别的内容了，整个界面就这两行东西：主推送正文和那五个字的小字注记。

但他拇指停在屏幕边缘，一下没动，看了至少一两分钟。

传承人。

以前系统推过别的东西给他。

最早的时候界面干干净净，没称呼没备注，就是时间和情报本身，那时候他跟系统之间什么关系都算不上，顶多算个接收端。

后来系统开始加功能，航线推荐那回他看到推送的版头位置多了一行小字写着合作者，当时他还以为系统出bug了。

再到后来系统推生态修复建议的时候，那行字变成了协作者。

那三个称呼他都见过，也都没往心里去。

在他这儿，发什么情报他就干什么活，叫什么名字都一样。

但传承人不一样了。

他歪了歪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抬手揉了揉额头。

手掌盖着整张脸压了五六秒，指缝里漏出来一点光，那是手机屏幕自动灭掉之前最后那点亮。

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但眉头是拧着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

他重新拿起手机解锁进去，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

这次他看得更慢，逐字逐字扫过去，最后停在自己的名字上。

传承人三个字前面没加任何限制词，没写，没写，就是传承人。

他在接陈院士的班。

以前他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用一种工具，用情报去捞海货、去做养护、去预警台风。

但那台机柜下面的电源灯亮了二十多年没熄过，那套算法从2000年一直跑到现在没停过。

中间所有接过数据的人——周明、老鬼，还有他自己——都是这条线上的一环。

以前他觉得自己是个赶海的。

后来他觉得自喜欢做种海的人。

现在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传承人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前面那些称呼都没错，但最后一个最贴切。

他搁下手机重新躺回去，没关灯，双手枕在脑后，睁眼看着天花板。

嘴角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点，但始终没笑出来。

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也不知道是在哼什么，就是呼了一口气的时候带出来的一个短促的声响。

然后他把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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