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人说父子二人许久未见,在家中彻夜交谈;也有人说,两人言语不合,拌了几句口舌。
这些终究只是外人猜测,真相究竟如何,外人无从知晓。”安湄道:“老赵头为人素来沉默寡言,平日里很少和街坊闲谈,心里藏下事情,也不会对外人吐露半个字。”
“是啊。”白芷点头认同,“平日里遇见邻里,最多就是点头示意,极少主动开口搭话。
大半心思全都悬在外出谋生的儿子身上。
每日坐在门槛择菜,哪里仅仅只是择菜,实则望着路口,日日盼着归途游子。”安湄道:“等待这件事,旁人看着只是静坐,身在其中的人,心里一刻都无法安宁。
那日路过他家院门,大门敞开,院内柴垛码放得整整齐齐。
松木劈得长短统一,看得出来是提前许久就已经备好。”
白芷道:“老赵头心中早就算好了归期。
哪怕儿子没有确切捎信告知归期,依旧提前备好耐烧的松木柴火。
为人父母,大抵皆是这般模样。
明明心中没有十足把握,却依旧事事预先安排妥当。”
安湄问:“可若是回来相处,并不如想象之中那般圆满呢。”
白芷道:“世间之事,十之八九都不能够尽如人意。
满心期盼,等到相见之时,未必就是心中预想的模样。
有的人离家在外,见识外面世间,心思眼界早已全然改变。
家中老人依旧停留在旧日念想,二者所想所求早已截然不同。”
锅里面咕嘟的声响越来越响亮,泡沫开始顺着锅边向上涌动。
白芷连忙拿起锅盖微微掀开一条缝隙,又拿起旁边一根细竹棍横搁锅沿,将锅盖架起。
滚烫的白色水汽腾腾升腾而起,在屋内缓缓散开。
白芷道:“豆浆最凶险便是这一刻。
火稍微旺上一分,泡沫立刻满锅溢出,灶台到处都是豆浆,收拾起来格外麻烦。”安湄退了两步:“我从前看孙掌柜煮药,部分药汤也是这般,大火就极易溢锅。
大多都要留一道缝隙,不能严严实实盖死。”
“道理相通。”白芷道,“无论熬药,还是煮豆浆,火候分寸最为要紧。
火太猛,外表沸腾翻滚,内里却还没有真正熟透;火太微弱,耗费大把时辰,滋味又熬不出来。
实际待人处事,何尝不是在拿捏分寸。
话说得过重,伤人;话说得过于委婉,对方又领会不到其中本意。”
安湄沉默片刻:“镇上很多人,说话皆是只吐露半句。
剩下的,全都藏在言语背后。”
白芷将灶膛里面几根粗大木柴抽出来一些:“这一方水土的人,素来如此。
不会直来直去把心里话全部摊开,习惯借闲话、琐事来传递心意。
你一路四处打听见闻,每一句闲谈,都不能只听表面字面。”安湄道:“我知晓。
所以每一次路过,我不多言语,只是安静旁观。
看他们的神态,看他们一举一动。
言语可以刻意伪装,但是下意识的举动很难作假。”
白芷转头望向她:“那你这一路所见,心中可拼凑出来一些眉目?”安湄轻轻摇头,神色平静,没有焦躁,也没有沮丧:“碎片收集了不少,只是碎片之间尚有大片空白,尚且串联不到一处。
如同窗台那只缺口粗瓷碗,一件件零碎物件已经安放进去,唯独最关键那一块,依旧下落不明。”
提起窗台那只粗瓷碗,白芷下意识朝窗台方向望过去:“那只碗,你这些日子时常惦记。”安湄道:“一道缺口摆在那里,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本应当存在一物,如今空缺。”
白芷道:“但换一个角度来想,也未必一定要把缺口填满。
世间诸多事情,本就天生留有缺口。
并非万事万物,皆能够圆满齐全。”安湄微微蹙起眉头:“若是本该属于此处的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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