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岫把小瓶举到眼前,瓶底的秦艽种子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黄白色。
她把瓶塞拔开,种子落在掌心里——干透了,表面的纹路还清晰,像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她托着种子看了很久,“那个人也没有名字。
他不收钱,爹也不收钱。
他不留名字,爹也不留名字。
他救了孙不愈,爹也救过很多人。
他不在了,爹也不在了——他的种子在爹的药篓里。”
她把种子埋进旧药篓最底层的草屑里,盖好盖子,抬头看向正殿门口的灯火。
“李老爷,这粒秦艽什么时候能发芽。”
李长安把愿力收回胸口,灯火在灯盏里跳了一下。
“等到下一个采药的人走过落霞山。
那个人也许已经在路上了——他翻山越岭,是为了替别人找一味药。”
孙不愈从正殿里走出来——他是今早才沿着火路上山的,带着小童和那只背带磨得发白的药箱。
他师父当年替苏远志批过药方,他替师父保存了药方二十多年,今天要把药方上的每一味药都重新采一份带回太医院。
他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渐沉的暮色,药碾的铜光在腰间一闪一闪。
“苏远志的药方上写了八味药:枇杷叶、接骨草、紫苏、茵陈、桔梗、沙参、黄精、玉竹。
我师父替他批了字。
今天我到落霞山,要把这八味药亲手采回去。
苏远志采过的药,我替他采。
他采过的路,我替他走。”
苏云岫把旧药篓背上,阿苓把新药篓背上。
沈清漪从铁盒里取出一小束麻绳头放进袖中,又帮孙不愈的小童把药箱的背带调短了一截。
一行人沿琥珀色的火路往黑松林深处走。
阿苓在一片灌丛底下蹲下来,叶子对生,边缘有细锯齿,茎秆四方,棱角分明,叶面上覆着一层极细的白霜。
她把叶子翻过来,叶背的绒毛灰白色的,不是接骨草的灰褐色。
“孙大夫,这是白接骨。
治跌打。
只能外敷,不能内服。
内服了嘴肿。
我爹活着的时候采错过——他把白接骨当接骨草采回来,被炭窑的人笑了一整年。”
孙不愈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叶背的白霜,又翻过叶子看叶面的细锯齿。
他把白接骨凑到鼻尖,“锯齿比接骨草深,白霜是药性烈的标记。
你爹采错那一次,替你认得了一味新药。
错有错的用处。”他把白接骨放进药箱,和苏远志药方上的接骨草并排放着。
苏云岫在落霞溪边蹲下来,水菖蒲的叶子剑形,中脉凸起。
她把根茎挖出来,黄白色的断面渗出极淡的辛香。
“这丛水菖蒲不是我爹种的,是他采药时歇过脚的地方。
他在溪边挖水菖蒲,捣烂了敷在膝盖上。
敷完继续走——溪水记得他膝盖的温度。”
孙不愈接过水菖蒲,断面辛香冲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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