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在正殿门槛上坐了一整天。
从晨钟敲响到暮鼓声歇,她把麻绳上的一百个结一个一个抚过去。
第八十一个结,替沈砚巡山第一圈。
那天沈清漪刚从老松树描字回来,道袍下摆沾着松针。
第八十二个结,替蒿公送炭第一趟。
那天阿苓在窑口蹲了一下午,用焦枝点着了爹封了两年的窑。
第八十三个结,替苏远志采药第一回。
那天苏云岫把爹的旧药篓从分观背回来,背带断口接上了,新麻绳和旧麻绳绞在一起。
她一个一个往下数。
第九十一个结,替沈渡河的青布碎片——沈家三代人的刀就在这里。
第九十二个结,替崔玄的空结——他放落霞山一马,公文里夹了一句“不宜滋扰”。
第九十三个结,替孙不愈的秦艽种子——救他的人没有名字,种子替他记住了。
数到第九十九个结时她停了一下,这个结替落霞山的灯火。
灯火替所有人亮着,她便替灯火打了一个结。
结很小,很紧,系在灯盏边缘。
然后她停下来。
麻丝还剩最后一截。
“一百个结。
老婆子打了一辈子,今天打满了。”
她把空空的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纹被麻丝勒了一整天,深深浅浅全是印痕。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崭新的麻绳,米白色的,麻丝还泛着生涩气。
她把新麻绳绕成一小圈放在灯盏边缘,旧麻绳系在灯盏上,新麻绳搁在旁边,一旧一新,两根麻绳隔着灯焰。
“这根新的,留着打将来的结。
将来还有人会来落霞山,有人来便要替他们记住。
旧麻绳给过去的人,新麻绳给将来的人。”
沈清漪从偏殿里搬了矮桌放在老槐树底下。
桌上铺开铁盒——银簪,玉佩,叶子,碎渣,草药,麻绳,绳头,树皮,松脂壳,独活,秦艽,青布碎片。
祖父的遗物满满当当,她把麻绳从铁盒里取出来,炭迹上的字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赤金色。
“祖父,婆婆打完了一百个结。
一百个结里有一个是你的——巡山第一圈,那天是我替你打的。”
她站起来走到老松树底下,把麻绳系在那根最低的枝头。
麻绳垂下来,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和她系在正殿门框上的那段空绳头相距数里,隔着整片黑松林,在同一个黄昏里各自悬着。
阿苓从药篓里取出那截焦枝。
焦枝内芯的琥珀色还亮着,她把爹的麻绳从药篓里取出来系在炭窑口的苦杏树上。
粗粗细细的麻绳垂下来,和她系在正殿门框上的那段并排——两段麻绳,一段守着庙,一段守着窑。
苏云岫从偏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刚煎好的秦艽水,把碗放在矮桌上。
她从旧药篓里取出爹的背带,系在落霞溪边的老松树上。
背带上的十二道印痕被暮色笼罩,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和她系在正殿门槛上的那段遥遥相对。
三样遗物系在三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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