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李长安天没亮就起来了。
青布鞋踩在碎石子上,鞋带系着沈清漪替他绑的麻绳——麻绳末端多拐一钩,和他曾祖的字一样。
张铁柱扛着猎叉跟在后面,叉头铁刃上的敕字纹路被晨光照得发亮。
两人沿琥珀色的火路往山下走,火路尽头接上官道,官道尽头是韶州府城——青砖城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城门上方悬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晕,是城隍的神域,将整座府城罩在底下。
守门兵丁接过请柬看了一眼朱红封套上的城隍庙印,赶紧让开道。
进了城门,青石板街道两旁店铺刚下门板,米铺伙计正把稻谷搬到门口晒,药铺门口蹲着碾药的学徒,茶馆里炉子已烧起来了,热气混着茶香从门帘缝里往外冒。
一个卖豆腐的老妇挑着担子从巷口走出来,和李长安擦肩时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面熟,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城隍庙在府城正中,坐北朝南,三间门面。
朱红大门敞着,门楣悬一块蓝底金字匾额,上书“善恶昭彰”四个大字。
门内庭院正中立着一只三足铜鼎,鼎中香火极盛,银白色的愿力烟柱笔直地升上半空。
判官已在鼎前等候,靛蓝长袍,腰间铜印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李土地到——”
殿内有人应声往外走。
不是钟文远,是个中年文士,穿月白长衫,面容清瘦,眼角有细密的笑纹。
他走到李长安面前拱手为礼,袖口磨出的毛边在晨风里微微拂动。
“钟文远。
久闻李土地之名,今日一见,果然。”
李长安还礼。
钟文远没有让判官引他进殿,而是亲自陪他穿过了庭院。
三足铜鼎里的香灰积得很厚,银白色的愿力直冲殿顶,整座城隍庙都笼在这层光里。
“李土地看这鼎中的香火如何。”
“极盛。
府城百姓的信力都在这里了。”
钟文远走到鼎边,把手按在铜鼎冰凉的耳柄上。
“多吗。
本官也觉得多。
上任那年鼎里的香灰只有半尺厚,愿力勉强能罩住院墙。
十年下来香灰积到三尺,愿力罩住了整座府城——可李土地知道,这些香火有多少是百姓真心添的,有多少是本官催科催出来的。”他收回手看着李长安,“正统神庭每年给府城隍定额,完不成便换人。
本官的前任是完不成被撤的,前前任也是。
本官做了十年,年年压着线过。
落霞山的灯火在府城都能看见——你的灯火是百姓自己添油添出来的,本官这鼎香火是催出来的。
灯火自添不灭,催香一松便散。”
李长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没有接。
殿内已摆好宴席,长案上陈列杯盘,银烛台上烛火通明。
围坐案旁的一共有五个人——钟文远居主位,左手一位黑脸膛的武官是府城隍的武判官,右手一位白须老道是韶州府道会司的道正,下首还有一个穿绸衫的药材商人。
钟文远抬手请李长安入席,落座时那绸衫商人扫了他一眼,眼神停在他青布鞋鞋带的麻绳上。
“这位就是落霞山的李土地。
久仰。
在下姓钱,在府城做药材生意。
听说落霞山有三只药篓——苏远志的旧药篓,蒿公的新药篓,还有一只是谁的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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