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参从书箱里取出一封请柬,朱红封套,火漆封印上钤着吏部的印。
他被吏部选调,有了新差事——不是回京城,是留在岭南。
“我跟我爹不一样。
他留下来替曲江人判了一辈子案,最后心力耗尽,倒在任上。
他教了一辈子童生,留下的东西全在这面石墙上。
我留下来——替他把判词还回去。”
李长安站在偏殿石墙前面。
月光和灯火交织着落在六个字上。
他把手伸过去,手掌悬在那些字迹上方,赤金色的愿力从掌心涌出,化作一层极淡的赤金色覆在每一个字上。
墨迹被愿力裹住,雨水冲不淡,时间也擦不掉了。
“贫道记住了。
你爹在落霞山的石墙上留了六个字,你在石墙前面替他守砚台。
守官道的人,守庙的人,两只手放在同一面墙上,墙便不会倒。”
陆参把砚台放回窗台上,和孙婆婆的槐花饼盘子并排挨着。
他走到石墙前面,从书箱里取出一小块炭,在父亲的“安”字旁边写了四个字——陆参守砚。
字迹很轻,像怕吵醒墙上那些旧字。
“爹。
你的砚台在落霞山,你的字也在落霞山。
我替你守着它们。”他转过身,走进正殿跪在灯盏前面,双手拢在灯焰两侧,赤金色的火苗在他掌心里轻轻跳动,把他年轻的脸映成暗金色。
他说他爹以前跪在这里等天亮。
现在轮到他了。
老妪从正殿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灯盏前面,把手拢在灯焰上,和陆参的手并排。
她把麻绳上新打的一个结系在灯盏边缘——这是替陆参打的结,替守砚的人记住。
“陆大人每个月上山都要在灯盏前跪一会。
他跪着,灯火便亮着。
你替你爹跪,灯火便替他亮着。”
陆参仰起头看着灯火。
赤金色的光映在他眼珠里,像两颗小小的灯焰。
他说他爹在这里写判词的时候,灯火就是这样亮着的。
他在曲江最后那段日子已经写不动判词了——被贬为教谕之后,只有蒙童描红的功课让他批。
他看得很细,哪一横歪了,哪一竖淡了,蒙童的描红本上都有他的批语。
他把那些批语和砚台一起留在了落霞山。
他说完站起来,从书箱里取出一叠描红纸——最上面那张横平竖直,墨迹端正;中间那张撇捺有些飘;最后那张只写了一半,剩下一半空着。
是他在父亲书箱底找到的。
他父亲走的那天晚上没有批完。
他把描红纸放在砚台旁边。
“我替他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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