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文远是后半夜到的。
青骢马在官道上跑了一整夜,马蹄铁磨得发烫,在驿站旗杆下停住时,马鼻子喷出的白气在秋夜里凝成一团雾。
他翻身下马,月白长衫的下摆被夜露打湿了半截,袖口磨出的毛边又多了一丝。
联名状揣在怀里,状纸的边缘硌着他肋下——那是一叠很厚的纸,每一页都署着府城大商户的名字。
李长安在正殿里睁开眼。
共火在胸膛里跳了一下,感知到钟文远身上那层银白色神域正被状纸上的墨气压得微微发沉。
他从神像肩头飘下来,青布鞋踩在石板地上,走到院门口。
“钟城隍连夜上山,可是府城那边有动静了。”
钟文远在老槐树底下的石桌旁坐下,把联名状从怀里取出来,摊在石桌上。
厚厚一叠,署名处密密麻麻盖着十几枚店印——和顺当郑掌柜领头,后面跟着三家粮铺、两家绸缎庄、一家铁匠铺。
“郑掌柜联名府城大商户,告落霞山干预商事。
状纸上列了十几条,每一条都是分号替农户退契的事。
他们把刘老根列在第一个——说你以神域压凡间契约,坏了神道司的规矩。”
李长安把状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第三页时他忽然停下来,目光停在“证据”一栏的附页上——郑掌柜在附页里夹了十几张契纸抄件,每一张都是分号经手退回的田契。
抄件上的废印痕迹被朱笔圈了出来,旁边批了两个字:伪证。
“他把分号退回去的田契抄下来,反过来说是伪证。
这张是刘老根的坡地契纸——契纸背面孟知县签注的退契字还在。
郑掌柜把退契字用朱笔杠掉,在杠痕上钤了和顺当的新店印。
告状的人不是告分号退契——是告退契上的废印。
他们说分号用废印伪造田契,干预商事。”
钟文远把联名状附页上那十几张契纸抄件一张一张摊开,和孟知县存档的退契原本并排放在石桌上。
抄件上每一处废印都被朱笔圈了杠,杠痕底下便是废印残留的银白色香灰碎屑。
他看向李长安。
“状纸上告的是伪证。
这十几张契纸原本是分号替农户退回去的,郑掌柜把它们抄下来,用朱笔杠掉退契字,钤上和顺当的新店印,反过来告分号伪造田契。
联名状告的不是退契本身,是品级——他说你的品级是靠着干预商事升上去的,神庭该褫夺你的品级。”
李长安把联名状附页上那些被朱笔圈出来的废印痕迹一一看过去。
每一道废印都和刘老根田契上那枚催香鼎旧戳一模一样——银白香灰碎屑嵌在纸纹深处,在共火映照下正发出极淡的浊光。
这些废印本该封存在神庭库房的铁箱里,却被郑怀撬开箱子一只一只流出来,如今又被他的侄子郑掌柜压在联名状下面当成了证据。
他抬起头,把共火分出一缕落在那些废印痕迹上。
“品级不是贫道自己升的。
秦特使用玉尺丈量了神域,钟城隍替贫道具保,孙不愈替贫道存档,韩少卿的自劾呈文还在灯盏下压着。
他要告品级——贫道的品级是这些人替贫道挣的。
联名状告不倒品级,但能拖时间。
他的意图不是让状纸审出个是非,而是让分号被这叠状纸绑住手脚——神庭审一桩,他收一桩地。
审上半年,岭南道的坡地全姓了郑。”
钟文远将联名状翻到最后一页,署名的十几个商户里,有三家是五年前他刚擦鼎时曾上门退还香火余额的粮铺。
那时这几家粮铺收了催香鼎的旧印田契,他退契时他们没说什么,今夜他们的名字却一齐出现在联名状上。
“郑掌柜拿准了这些商户不敢得罪旧神派——旧神派手里还压着催香鼎的另一批废印,谁不联名,他就用废印收谁的铺子。
他们不是怕郑掌柜,是怕废印。”
顾清寒从旗杆下走上来,翡翠镯子还压在铜板上头。
她把算盘往石桌上一搁,珠子在灯火里脆生生地响了一声。
“郑掌柜用废印收了三年地,现在反过来告分号伪造田契——这不是告状,是反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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