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岫是初七那天来的。
天还没亮透,山道上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一重一轻。
重的那个是苏云岫自己,背着药篓,篓里装着桐油罐子和新采的草药。
轻的那个跟在她身后,是个十来岁的女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两只眼睛又大又黑,怯生生地揪着苏云岫的衣角。
张铁柱蹲在院墙边,猎叉横在膝上。
他看见苏云岫,猎叉往地上一顿站起来。
“苏姑娘。”苏云岫点了点头,把身后的女孩子拉到前面来。
“她叫阿苓。
山里采药遇见的。”
阿苓躲在苏云岫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她赤着脚,脚趾缝里全是泥,脚背上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血痂和泥土粘在一起。
身上的衣裳不知道穿了多久,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头发乱蓬蓬的,沾着草屑和松针。
张铁柱蹲下来,把猎叉搁在一边。
“你爹娘呢?”阿苓不说话,往苏云岫身后缩了缩。
苏云岫替她回答了。
“她爹是烧炭的。
去年冬天炭窑塌了,没能出来。
她娘开春后改了嫁,把她留在山里。
她在炭窑废墟里住了大半年,吃野果,啃树皮。”
张铁柱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老妪从正殿里探出头来,看见阿苓,愣了一下。
她慢慢走出来,棉鞋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走到阿苓面前蹲下来。
不识字的老太太,没问爹娘,没问来历,只是把阿苓的手拉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
阿苓的手很小,指节粗大——不是孩子的指节,是干活的手。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的冻疮结了痂又裂开,裂开又结痂,层层叠叠。
老妪把她的手翻过来看手心。
手心全是茧。
烧炭人家的孩子,从小帮着劈柴、码窑、背炭,茧子比张铁柱这个猎户还厚。
老妪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茧子粗糙,刮着她满是皱纹的面颊。
她贴着,贴了很久。
“饿不饿?”
阿苓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眼泪先下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外涌,无声地,一颗接一颗滚过脸上的泥污,在下巴尖汇成一颗大的,砸在老妪手背上。
老妪站起来,把阿苓拉进正殿,按在蒲团上坐下。
从供桌上拿起孙婆婆送的槐花饼——最后一只,李长安没舍得吃完的,边缘已经干硬了,掰开递过去。
阿苓接过来,没有立刻吃。
她看着那只饼看了很久,像在认。
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
老妪坐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棉被拉过来盖在她膝盖上。
苏云岫站在庙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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