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药篓卸下来,从里面取出桐油罐子走到老槐树下,取下灯笼添油。
棉线烧短了,她剪掉焦头重新捻出一个尖。
添满油,点燃,挂回枯枝上。
橘黄色的光在晨雾里很淡。
她做完这些,在石板旁边坐下。
李长安从神像肩头飘下来,落在她旁边。
她没看他,只是看着石板上的字——“张大勇之墓”。
字是陆清源刻的,正楷,工工整整,雪水浸过几回,笔画边缘微微泛潮。
“她爹叫什么?”李长安问。
“不知道。
遇见她的时候,她在炭窑废墟里蹲着。
问她叫什么,她说阿苓。
问她爹叫什么,她摇头。
问她娘叫什么,也摇头。
只知道爹是烧炭的,去年冬天窑塌了。”苏云岫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我找了一天,没找到她爹的尸骨。
炭窑塌了以后被雪埋了一冬天,开春雪化了,什么都被山水冲走了。”
李长安没有说话。
苏云岫低下头,从药篓里取出那束草药——枇杷叶,接骨草,紫苏。
她把草药一束一束码在张大勇的石板旁边,码得整整齐齐。
“张叔。
我爹也在山里。
你要是遇见他,跟他说,他女儿还在采药。”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殿。
阿苓坐在蒲团上,槐花饼吃完了,老妪正用湿布给她擦脸。
棉布蘸了井水,轻轻擦过额头、面颊、下巴。
泥污一层层褪去,露出下面蜡黄的肤色。
擦到下巴尖的时候老妪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疤,从嘴角斜向下巴,结了痂又被扯裂过,愈合得很丑。
老妪的手指在疤痕上轻轻摸了一下。
“谁打的?”
阿苓不说话。
老妪没再问。
她把棉布翻过来用干净的那面继续擦,擦完脸,又拉过阿苓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擦。
指甲缝里的黑泥泡软了,用麻线一点点剔出来。
剔到右手食指的时候,指甲是裂的——不是剪的,是从中间劈开了,裂口一直延伸到甲根。
“这也是打的?”
阿苓低下头。
老妪把那只手合在自己掌心里。
“以后不打了。”
阿苓的眼泪又落下来。
苏云岫转过身,走了。
李长安站在院墙边,看着苏云岫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
晨雾还没散,她的身影很淡,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渐渐洇开,渐渐看不见。
他走回正殿。
阿苓已经被老妪擦干净了,脸是蜡黄的,手是粗糙的,头发里还有没挑干净的草屑。
但她坐在蒲团上,膝上盖着王婶的旧棉被,手里捧着老妪端来的热井水。
水面上浮着槐树叶,她低头喝了一口,很烫,缩了一下脖子。
老妪替她吹了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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