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岫留下的那盏空灯笼,在老槐树上挂了三天。
张铁柱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它。
纸糊的灯罩被夜露打湿过,又被日头晒干,反复了三次,纸面起了细密的褶皱,像老人的皮肤。
他想取下来,老妪不让。
“挂着。
人家挂上去的,要取也是人家自己取。”
张铁柱不理解,但他听娘的话。
那盏灯笼就继续挂着,空心的,没有烛火,风一吹轻轻晃动,纸面摩擦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话要说。
第四天,苏云岫又来了。
这回没背药篓,提着一只竹篮。
竹篮里装着灯油——不是庙里点的那种愿力灯油,是寻常的桐油,山下乡民照明用的。
她走到老槐树下,把竹篮搁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一只陶罐、一卷棉线、一把剪刀。
她把灯笼从枯枝上取下来,坐在井沿上,开始修。
纸面潮了三夜,起了皱,她用手指一点一点抚平。
褶皱太深的地方,蘸了井水轻轻润湿,等纸软了再抚。
张铁柱蹲在院墙边,假装磨猎叉,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磨刀石上的水早干了,铁刃在石面上空磨,发出刺耳的声响。
苏云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刀要蘸水。”
张铁柱愣了一下,低头看见磨刀石上一层灰白的石粉。
他赶紧浇水,埋头认真磨。
苏云岫继续修灯笼。
抚平最后一道褶皱,从竹篮里取出那卷棉线。
不是做灯芯,是补灯笼的骨架。
纸灯笼的篾骨没断,但系篾骨的棉线松了两处,她重新穿过,收紧,打了个结。
结很小,藏在篾骨背面,正面看不见。
她把灯笼举到眼前,对着日光转了一圈。
纸面透光均匀,篾骨不歪,棉线不松。
“好了。”
她把灯笼放回竹篮,站起来,拎着竹篮走到院门口。
没有进来,把竹篮放在门槛上。
“这盏灯,是我爹扎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我爹叫苏远志,曲江县的村医。
道光二十一年,落霞山闹瘟疫,他上山采药,再没回来。”
张铁柱的磨刀石停了。
“那年我七岁。
娘说爹被山神留下了。
我不信,上山找。
找了一天一夜,在黑松林深处找到他的药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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