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醒了。
不是山体震动、岩石滚落的那种醒。
是另一种——像一个人睡了很久,眼皮开始颤动,还没睁开,但已经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
最先察觉到的是张铁柱。
他蹲在院墙边磨猎叉,磨刀石蘸了水,一下一下,铁刃在石面上刮出细密的声响。
磨着磨着,他停了手。
不是磨好了,是猎叉自己在发热。
“敕”字纹路亮着,不是银白色——是极淡的赤金色,和正殿里那盏灯火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把猎叉举到眼前,纹路的热度透过叉杆传到掌心。
不烫,像冬天握着烤红薯。
“李老爷,这叉子咋了?”
李长安坐在神像肩头,睁开眼。
他感觉到了,不是猎叉在发热,是落霞山在发热。
换心之后,新的心脏搏动了整整三天。
赤金色的愿力从乱坟岗下那颗新的心里泵出来,顺着根须的网络流遍山体,灌入太古灵脉的每一道裂隙。
灵脉被噬灵吸了一万年,干涸得像晒了三伏天的河床。
现在水来了。
不是洪水,是春雨。
一丝一丝渗进去,岩层深处那些干裂的伤口在愈合。
灵脉复苏不是轰隆隆的动静,是极轻的——像千万根细小的根须同时吸水,像冻了一冬的泥土在春天松开第一口气。
老妪最先感觉到的是井水。
她从井里打上一桶,水色变了。
从前是清澈的,只在桶底沉着几粒银白色的光点。
现在整桶水都在发光,极淡的赤金色,像把落霞山的落日舀了一瓢进来。
她捧起一捧喝下去,咂咂嘴。
“甜了。”
不是糖的甜,是山泉本身的甜。
灵脉复苏,岩层里的矿物质重新溶解,太古神血残留的赤帝火种气息混进水里,变成一种极淡的、暖烘烘的味道。
张铁柱也喝了一碗,咂了半天嘴。
“没尝出来。”但他喝完以后,左手那几根被黑眚秽气侵蚀后一直发麻的手指,忽然有了知觉。
不是好了,是“醒”了——像压麻了的腿终于能动了,针扎一样的酸胀从指根一直窜到手腕。
他甩着手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眼眶红了。
“娘,我手能动了。”
老妪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又打了一碗水递过去。
第三天,老槐树发芽了。
不是春天,是秋天。
落霞山满山的树叶都在黄,只有这棵老槐,在树冠最顶端的枯枝上,冒出一粒嫩绿。
张铁柱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嘴巴张着。
他从小在这棵树下长大,这棵树在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半死不活了。
顶端那根枯枝,他爹说是道光年间被雷劈的,之后再没发过芽。
“李老爷,槐树成精了?”
李长安从神像肩头飘下来,站在老槐树下。
他把手贴在树干上。
树皮的裂纹粗糙硌手,树身微微发着抖——不是风,是树自己在抖。
从根须到主干,从主干到每一根枝杈,沉睡了一百多年的生机正在往上涌。
太古灵脉复苏,老槐树的根扎在灵脉的支流上,是整座山第一个喝到新水的老东西。
顶端那粒嫩绿在夕阳里轻轻颤动,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
第四天,孙婆婆来了。
不是让孙子背的,自己拄着拐杖走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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