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岁的人,走了十几里山路,走到院墙外的时候拐杖一顿。
“李老爷,山醒了。”
她没喝井水,没看见老槐发芽,但她知道。
她在这座山下活了一辈子,山醒的味道她认得——是泥土翻开的气息,是树根吸水的声响,是岩石深处什么东西松动了,隔着厚厚的土层传上来,脚底板能感觉到。
她走进庙里,在蒲团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六只槐花饼,还温着。
“这回手没抖。”
李长安拿起一只。
饼烙得两面金黄,边沿微微焦脆,咬下去,葱花的咸和槐花的甜混在一起,烫嘴。
他把整只饼吃完,又拿了一只。
孙婆婆笑了。
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落霞山秋天的梯田。
“好吃就多吃。
下回还烙。”
她没问山为什么醒了。
老太太活到这个岁数,知道有些事不用问,该来的会来。
第五天,赵守一来了。
一个人,没穿道袍,穿着寻常布衣。
站在院墙外,不进来,看着老槐树顶端那粒嫩绿,看了很久。
“青云观后山的枯井,今早出水了。”他的声音很平,“三百年的枯井。
青云子坐化那年干的。”
李长安从庙里走出来。
“观主让我问你,换心之后,噬灵的根须还在不在。”
“在。”
“还饿吗?”
“不饿了。”
赵守一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炭,走进偏殿。
石墙上那四个字还在——“对不住”,“悔”,“等”,“愿”。
赤金色的微光在笔画里缓缓流淌,像四条极细的溪水。
他在“等”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
“归”。
楷书,工工整整,和“等”字一样的笔迹。
写完他把炭放回袖子里。
“观主说,青云观守了落霞山三百一十三年,守的是噬灵不出世。
现在噬灵不饿了,青云观的使命到头了。
从今往后,这座山归你。”他转过身看着李长安,“不是青云观让给你的,是山自己认的。”
李长安看着他。
“你呢?”
赵守一沉默了一会儿。
“观主让我回山闭关,冲击七品。
说落霞山变天了,青云观不能只靠一个老道士撑着。”他拱手,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李道友。
观主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太古噬灵是怨念凝聚。
怨念能凝聚成噬灵,是因为一万年来没人替那些陨落者收尸。
你现在是山主了,有空去山底深处看看。
那些尸骨还躺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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