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函是顾仲儒从南岭石坝深处挖出来的。
他在分号替商旅盘了大半个月账,每天拨算盘珠子,拨到最边上那颗时总会停一停——那颗珠子上有一道极细的擦痕,是穗儿退契那天把粗瓷碗搁在算盘旁边时碗底嵌的沙砾划出来的。
他以前不知道这道擦痕的来历,后来秦石告诉他,他便记住了。
每次拨到这颗珠子,他便想起师父签的那份勘合令——韩克己签勘合令截断南岭水脉,永昌号用废印收地,穗儿爷爷就是被废印压过田契的农户之一。
算盘珠子上的擦痕是往事的印记,师父的勘合令也是。
他决定去把勘合令挖出来。
他在石坝顶上站了很久。
坝身青石爬满苔藓,坝底封泥深处的残秽已被李长安引回神庭库房铁箱,封泥表面干裂的纹路里只剩下极淡的银白痕迹。
他记得师父自劾呈文草稿上写过一句话——“勘合令压在坝底最深处,铁函封存,族徽为记”。
旧神派筑坝时在坝基深处埋了一只铁函,勘合令便封在铁函里,函盖上铸着旧神派的族徽——一枚铜钱图案,但铜钱中间的方孔被一条横杠贯穿。
那不是分号旗杆下铜钱图案上那道竖线,而是一柄剑的形状。
旧神派用铁函封印勘合令,是想把南岭水脉永远锁在坝底。
他跳下坝基,用凿子在封泥最深处撬开一道裂缝。
封泥已干透,凿子下去便碎成粉末,粉末里混着极细的银白碎屑——残秽归位之后留在封泥里的最后几粒。
裂缝越撬越深,在坝基与岩层交界处触到了硬物。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封泥碎末,露出一角锈迹斑斑的铁皮。
铁函嵌在坝基与岩层之间,被石坝压了太久,函身已与岩石长在一起。
他用凿子沿铁函边缘小心地剥离岩层,每撬一下便有几粒石粉簌簌落进涧水。
剥到第三面时铁函完全露了出来——函盖上的旧神派族徽已被锈蚀大半,铜钱图案的方孔里那柄横贯的剑只剩剑柄还依稀可辨,剑身已锈成一抹暗红色的凹槽。
他把铁函抱上坝顶,放在石碑旁边。
石碑是周老四从南岭背回落霞山凿成的,正面刻着铜钱图案和月白火焰,背面刻着张村、李村、赵村的名字。
铁函和石碑并排放在一起——石碑上的铜钱图案是守灯的印记,铁函上的铜钱图案是截水的封印。
同一枚铜钱,两种心意。
他用凿子撬开函盖,函盖锈得太死,凿子打滑了好几回才掀开一条缝。
缝里涌出一股极淡的银白浊气——残秽被封在铁函里太久,已干成粉末状,浊气散尽之后露出函底那份用油纸包裹的旧档。
油纸包得极密,一层一层裹了不知多少层。
他一层一层拆开,拆到最里面时纸已脆得发黄,边缘一碰便碎。
油纸里裹着一份青灰色的神庭勘合令——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朱红官印压在末尾,印泥深处嵌着极细极密的银白碎屑。
催香鼎废印残秽。
他把勘合令摊在石碑底座上。
钟文远从府城赶来,青骢马跑得急,马蹄铁在官道碎石上磨得发烫。
他翻身下马,走到石碑前蹲下来,把勘合令拿起来对着日光看。
印泥里嵌着的残秽和李长安从催香鼎旧香灰盒里引走的那批残秽是同一种——催香鼎旧印盖的,执印的人是韩克己。
他把勘合令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签着十几个名字,都是旧神派当年胁迫韩克己签令时在场具名的岭南道诸庙庙主。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压着各庙的庙印,印泥深深浅浅,有几枚庙印边缘也嵌着极细的银白碎屑——催香鼎废印的残秽不只嵌在勘合令官印里,也嵌在具名诸庙的庙印里。
“催香鼎废印流出之后,不只压在永昌号收地的田契上,也压在这份勘合令上。
韩克己签了勘合令截断南岭水脉,旧神派用催香鼎废印盖了官印,具名诸庙也用催香鼎废印盖了庙印。
一份勘合令,十几枚废印——催香鼎废印案从来不是郑怀一个人偷印的事。”
顾仲儒把勘合令拿起来,翻到韩克己的签名处。
师父的名字压在所有具名庙主的最上面,每一笔末梢都往下沉,签完“韩克己”三个字时手指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极细的墨痕,像写完名字便搁下笔按住纸、怕被风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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