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把棉被分给她一半,她缩进棉被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灯盏旁边搁着很多东西——朱雀徽记,灰白色的卵,陆清源的砚台,老周的蜡块,老妪打的第一个结。
阿苓看着那个结。
“婆婆,这是什么?”
老妪把麻绳拿过来。
“结。”
“给谁的?”
“给没名字的人。”老妪把麻丝理齐搓成细绳,又打了一个结,很小,很紧,和第一个并排串在一起。
阿苓看着她打。
看着看着,从棉被里伸出手。
“婆婆,教我。”
老妪把麻丝分了一半给她。
阿苓的手指粗,茧子厚,搓不好。
麻丝在她手里老是散,搓不成绳。
她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到第三十七遍,终于搓成了一根。
很毛糙,粗细不匀,但不会散了。
老妪接过来打了一个结,串上去。
三个结并排挂在一起,一大两小。
“这个是你打的。”
阿苓看着那个结。
麻绳毛糙,粗细不匀,和前面两个光滑的结不一样。
但她认得。
那是她的手搓出来的。
她把那个结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夜很深了。
张铁柱靠着庙门睡着了,猎叉横在膝上。
偏殿里木炭还红着,老周送来的炭很耐烧,一点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老槐树上灯笼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纸面映在雪地上——白天雪化了一些,夜里又冻上了,薄薄一层冰壳,被灯笼光照得像一片碎金子。
阿苓睡着了。
棉被裹得紧紧的,手里还攥着那个结。
李长安从神像肩头飘下来,落在她旁边。
她的脸被灯火映着,蜡黄的颜色褪了一些,疤痕在嘴角投下一小道阴影。
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她爹叫什么?”他问。
老妪摇摇头。
“不知道。
她不说,不是忘了,是不想说。”她停顿了一下,把麻绳上的结一个一个抚过去,“不想说的人,心里头压着东西。
压久了就硬了,像石头。
等石头化了,她自己会说。”
李长安没有说话。
他走到院中,站在老槐树下。
苏云岫的灯笼在头顶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他半透明的脸上。
黑松林深处,阿暖的眼睛睁着,赤金色的光从林子深处望过来,落在他身上。
“你记得她爹吗?”
阿暖没有回答。
它吃过的人太多,记不住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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