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具很小的尸骨,十一二岁,蜷在岩层裂缝里。
旁边没有甲胄,没有兵刃,只有一只炭筐。
竹篾编的,压扁了,和尸骨一样被赤铁矿粉末染成暗红色。
阿暖不记得他是谁。
但它记得炭。
那年冬天根须尝到过炭的味道——不是木炭,是烧炭的人。
那个人浑身都是炭灰,连肺里都是。
根须卷住他的时候他往外推的不是自己,是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被他推出炭窑摔在雪地里,爬起来往山下跑。
跑了两百步,被另一根根须追上了。
它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但记得他往外推的那只手,五指张开,掌心全是炭灰。
也不记得那个孩子的脸,但记得他跑了两百步。
从炭窑到那片岩层裂缝,刚好两百步。
阿暖把那只炭筐从尸骨旁边拾起来。
根须卷着它穿过岩层、穿过灵脉、穿过裂隙,送到老槐树下。
炭筐轻轻落在阿苓面前,压扁了,暗红色,赤铁矿的粉末簌簌往下掉。
阿苓看着那只炭筐,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只是把炭筐拿起来抱在怀里。
竹篾冰凉,赤铁矿的粉末沾了她一手,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爹。”她叫了一声。
七天来她第一次叫爹。
不是问“是不是”,是认出来了。
她把炭筐抱得更紧,赤铁矿的粉末从竹篾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她膝盖上,落在她赤着的脚背上,落在泥土里那三个圈在一起的字上。
老妪从正殿里走出来。
棉鞋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走到阿苓面前蹲下,把炭筐从她怀里接过来。
竹篾压扁了,筐底的炭灰还在。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炭灰,点在阿苓额头上。
灰黑色的一点,像过年时给孩子点的福痣。
“你爹烧的炭,还暖着。”
阿苓额头抵在老妪肩上。
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老妪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炭筐搁在她们中间,赤铁矿的粉末被夜风吹起来,暗红色的微尘在橘黄色的灯笼光里缓缓飘落,像一场极细极细的雪。
张铁柱站在院墙边,猎叉顿在地上。
他看着炭筐,看着阿苓额头上那点炭灰。
喉结上下滚了滚,转过身去。
偏殿石墙上,王福生写的“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还在。
墙根那个圈里“阿李王”三个字挤在一起。
老槐树下的泥土里,“阿”“李”“王”三个字被阿苓重新描过,描得很深。
李长安坐在神像肩头,看着院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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