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钟重新敲响的时候,小满正在界碑旁边收拾背篓。
他把最后一株蘅芜花分株从泥土里起出来,根须上裹着极厚的一团旧壤。
旧壤是东域地脉深处的沉泥,被旧脉呼吸压了几万年,又硬又重,但蘅芜花的根须穿进去之后便松开了,松得像老槐树底下阿苓每年开春拌的炭灰土。
他把分株小心包好放进背篓,抬头对阿归说:“我要回落霞山了。”
阿归正蹲在井沿上记账簿,笔尖停在半空。
“师父不等商先生回来吗。”
“不等了。”小满把背篓挎上肩,“商序从神庭回来之后会直接去落霞山找我。
严老司礼有东西要他带给我。”
顾守拙从账桌后面站起来,把算盘抱在怀里,珠子上的擦痕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东域分号这边你放心。
账簿已经立起来了,旧脉呼吸稳了,铜钟也歇够了。
阿归守井守了五天五夜,焦枝没灭过一下。
我这个做账房的在旁边盯着,不会出岔子。”
小满看了一眼阿归,阿归把笔搁下站起来,掌心那枚铜钱图案在晨光里极稳极沉地亮着,方孔里两道弧光并排流转。
他走到小满面前,没有低头,没有跪,只是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师父走之前,还有一件事。”
小满看着他掌心里那道新长出来的弧光。
“什么事。”
“东域分号的旗杆还没有立。”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看界碑旁边的空地。
空地不大,土质极硬,是旧脉被封几万年间被沉泥压了又压的那种硬,普通人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出一道白印。
他把背篓放下来,从里面取出阿苓临行前塞给他的一截新焦枝。
焦枝极短极细,是阿苓在炭窑里烧第七炉神炭时从窑壁网格纹路深处采下来的,内芯深处有一道极淡极嫩的月白荧光,还没燃过,是全新的。
“这根焦枝给你。”他把新焦枝递到阿归手里,“不是让你用——是让你立。
东域分号的旗杆不挂旗,不刻字,只插一根焦枝。
焦枝立在分号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看见焦枝就知道这里的灯火不收钱。”
阿归接过焦枝,走到空地正中央,蹲下来用手刨土。
土极硬,指甲在干裂的土壳上刨了十几下才刨出第一个浅坑。
他没有停,把浅坑边缘的硬土一块一块抠出来,抠到第五块时指尖磨破了皮,血渗进土里,土便松了些许。
顾守拙在旁边看着,想过去帮忙,被小满伸手拦住了。
“让他自己刨。
立旗杆的坑必须守灯人自己挖。
当年师父在落霞山下立第一根旗杆的时候,坑也是自己刨的,刨了一整夜,刨到十指出血,土才松。”
阿归刨到日头偏西,终于刨出一个半尺深的小坑。
他把新焦枝插进坑底,用手把刨出来的碎土一块一块填回去,每填一层便用手掌拍实,拍到最后一层时掌心那枚铜钱图案在土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淡极细的暖金色印记。
填完土他站起来退了两步。
新焦枝稳稳地立在空地正中央,内芯深处那道月白荧光在暮色里轻轻跳了一下,然后便稳住了——不是被点燃的,是焦枝自己醒了。
根须入土,它感知到了东域旧脉深处那股极沉极稳的呼吸,感知到了井底铜钟重新敲响之后地脉里流转的暗金水光,感知到了几万年前守脉人在这片空地上站过、看过、等过。
它把这些感知全部吸进内芯深处,然后自己亮了。
小满走过去,把掌心那枚空铜钱印记贴在新焦枝的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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