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把老槐树叶子从手背上拈起来,夹进随身携带的旧账册里。
账册是顾清寒留给他的,封皮磨出了毛边,纸页泛黄,但每一页的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东域归。
写完搁下笔,把账册合上,靠在老槐树根上闭了一会儿眼。
全山的灵脉在他闭眼的瞬间全部感知到了他的归来。
不是涌过来,是极轻极柔地往他身下垫了垫——老槐树根深处的泥土微微往上一托,像有人在椅子底下塞了个软垫。
然后全山的灵脉便恢复了原来的流向,稳稳地往东流去,不再因为他回来而分神。
他睁开眼睛,苏云岫站在面前,手里提着药锄,背带上插着新采的秦艽。
“去了四十一天。”她把药锄搁在树根旁边,在他对面坐下,“东域的事情办完了?”
“旗杆立了,铜钟敲了,源水归位了。
阿归接了三代。”小满把东域之行从头讲起,讲到古井壁画时苏云岫把秦艽从背带上解下来放在膝上,讲到源水认罪时她把秦艽的根须一根一根捋顺,讲到守脉人把铜扣一分为二时她停了手,把秦艽举到眼前看了片刻。
秦艽根须极长极韧,在她掌心盘成一团,根须末端沾着极细的泥土,泥土的颜色与东域界碑底座旁边的沉泥完全一样——不是巧合,是蘅芜花分株的根须把东域的旧壤从地脉深处带了一撮回落霞山,沿途分给了每一株正在生长的秦艽。
她把秦艽根须上的泥土小心拈下来放进花盆里。
“蘅芜花和秦艽是同一种东西。
蘅芜花守江南道的旧河床,秦艽守落霞山的坡地。
源水归位之后它们在地脉深处把根接上了,蘅芜花的根往西走,秦艽的根往东走,走到江南道古河道那里碰了头——碰头的地方就是当年蘅自封的那道裂隙。”
小满低头看花盆里的泥土,土面上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痕迹,像两条根系在地底碰触时拱起的微弧。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旧账册翻到新的一页,在借方栏写了一行字:蘅芜花与秦艽,根系交汇于江南道古河道裂隙。
苏云岫看了一眼账册,没有问他在记什么。
她站起来把秦艽插回背带,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
“阿苓在炭窑等你。
你走之后她烧了第八炉神炭,炭出窑的时候窑壁网格纹路深处浮出来的不是月白荧光,是别的东西。
她不肯给别人看,说等你回来。”
小满把旧账册合上,站起来往炭窑方向走。
炭窑在落霞山南坡半山腰,离老槐树约莫两里山路。
阿苓在窑口坐着,膝盖上搁着一块刚出窑的神炭——炭体极黑极沉,表面布满极细极密的网格纹路,纹路深处有光在缓缓流转。
不是月白色,不是暖金色,是一种极淡极清的青灰,青得像源水深处那片极深极静的水域在水面下极深处泛着的那种光。
阿苓把神炭递给他。
“第八炉只烧了这一块。
烧了七天七夜,出窑的时候窑壁网格纹路深处所有的月白荧光全部往这块炭里灌,灌完之后窑壁便暗了——不是熄了,是光了,月白荧光全部封进了这块炭里,炭的纹路深处便浮出了这种新颜色。”
小满把神炭托在掌心,掌心那枚空铜钱印记在触及炭面的瞬间轻轻震了一下。
青灰色光在炭体纹路深处极缓极慢地流转,像一道极古极沉的水流被封进了炭里。
他认出了这道光的质地——不是火焰,是水。
是源水深处那道古老灵蕴认罪归位时周身涌出的暗金水光,经过蘅芜花根系和秦艽根系的传递,从东域地脉深处一直流到落霞山,流到炭窑深处,被阿苓的第八炉神炭吸了进去。
暗金水光与月白荧光在炭体深处融为一体,便化成了这种极淡极清的青灰。
“源水的光到了落霞山,变成青灰色了。”他把神炭还给阿苓,“不是褪色。
是源水的光从地脉深处走了一路,沿途把五方灵脉的印记全吸了进来。
赤帝的赤金、青帝的月白、白帝的素银、玄帝的墨黑、黄帝的正黄——五种光混在一起,混到极处便是这种青灰。
极淡极清,像水又像火。”
阿苓把神炭接过去,用手掌擦去炭面的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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