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向北醒来的时候,房间里铺满了光。
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沿着地板铺了一条均匀的、边缘清晰的亮带,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脚。
他睁开眼的时候那条光带的亮度让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抬起手挡了一下,然后坐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一丝波纹,灰蓝色的水面一直延伸到海天相接的地方,跟天际之间那条淡金色的晨光带子连在一起。
天上一片云都没有,整个天空从东到西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只在东面的天际线附近有一层从暗红过渡到浅金的渐变光带,正在缓缓地往上延展。
他在窗边站了一阵,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灶台上的砂锅正在慢火炖着什么,盖子边缘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汽,带出来一股咸鲜的气味。
他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锅里的粥米已经被熬得完全化了,米粒和汤水融为一体,泛着一层奶白色的油光。
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放着几根发好的干海参,参体已经泡发得胀大了两圈,表面发亮泛着深褐色油光,已经被切成了薄片码在碗里。
奶奶正坐在灶台前面的小凳上,背对着堂屋门口,手里的火钳正在拨灶膛里的柴火。
她的肩膀佝着,后颈露出来一截灰白色的头发,动作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林向北站在灶台边把碗里的海参片倒进粥锅里,用铁勺搅了两圈,盖上盖子,然后从碗架上层拿出一只空碗来,舀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又舀了一碗放到了奶奶那边桌上。
奶奶把火钳放下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桌边坐下。
她端起那碗海参粥,低头吹了吹碗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小口。
粥在她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她放下碗,嘴角的纹路往上挤了一点:
林向北也坐下来端起了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粥的热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海参的鲜味被米粥的底味托着,在舌面上铺开了一圈温和的咸润。
他喝到第三口的时候碗沿上方被白汽蒙了一层水珠,他用拇指蹭了一下,继续喝。
两人喝完粥之后林向北把碗收去洗了。
洗完碗他站在灶台边擦着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海面上。
海面上的晨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从浅金色变成了暖白色,铺在水面上像一层均匀的液态金属。
他擦干手把毛巾搭回挂钩上,走到门口坐下来。
他坐在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两条腿伸在门槛外面的阳光里。
奶奶把藤椅搬到了院子里的槐树底下坐着,也在晒太阳,手里没有拿针线,只是把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微微合着眼,脸朝着太阳的方向。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咸味和一丝暖意,吹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让那层白发轻轻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响。
林向北坐在门槛上,手搭在膝盖上,感受到了口袋里的手机重量。
手机静静地贴在他的大腿外侧,隔着布料,没有震动,没有亮屏。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裤兜的方向——手机安安静静的,屏幕朝内贴着大腿,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知道那条短信会在凌晨三点的时候亮起来。
今天没有,但今天会有的。
那条短信会推送过来的。
他从门槛上站起来,脚踩在院子里的地面上,踩着那层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的薄沙。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了,视线越过巷口那排低矮的屋顶投向外面的海面,海的边缘在远处延展着,那片蓝色从浅蓝过渡到深蓝,再从深蓝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灰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
海面上有渔船正在出港,船尾的浪花在平静的水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线,一直朝着海天交接的方向延伸。
他站着没动,日光把他的影子从脚下拉长了一截投在身后的地面上。
风吹过的时候他的外套下摆轻轻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他的右手在裤缝上搓了一下,指腹贴着布料表面划过,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转身走进屋里,弯腰把灶台上那只空粥碗拿起来冲了冲水,码进碗架里。
他走到里屋,把床头柜上那本潮水笔记拿起来翻开看了看第一页,然后合上,夹在腋下,走出了堂屋。
院门在他身后被风带了一下合上了大半,留了一条窄缝,从缝里能看到外面巷口那片蓝色的边缘正在越扩越宽。
他把笔记放进铁牛车斗的储物箱里,盖板合上锁好,直起腰来站到了院子的正中央。
阳光铺在他肩膀上泛着一层暖白色,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蓝的,澄澈的,没有云的,像是海面被翻了个面挂到了天上。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手机没有响。
他放下手,转身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铁牛停在他身后的院子里,车斗储物箱里那本潮水笔记的边角从盖板缝隙里露出一小截白色纸边,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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