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站在鲸鱼号的甲板上,一只手搭在驾驶台顶棚的边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船身的白漆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光泽,船尾那三个字笔画清晰,棱角分明,还带着新漆特有的那种细润触感。
他抬眼望向老码头镇的方向。
那排灰白色的屋顶从岸边一路铺到巷口,炊烟正从几家的烟囱里升起来,被海风拉扯成斜长的淡蓝色细线。
更远一些的地方,那片他摸黑走了无数次的滩涂在退潮之后露出了大半,灰黄色的沙面在午后的日光底下泛着亮光。
三个月前他还蹲在那片滩涂上,头灯光圈照着脚底下那一片湿泥,弯着腰一锹一锹地翻,一宿翻到天亮,翻出来的蛏子倒进篓子里,四斤八两。
十二块一斤,五十五块。
他蹲在水泥台沿上把那双灌满水的靴子脱下来倒扣着磕,积水混着泥流了一地,他把那五十五块钱折好塞进裤兜里,沿着同一条青石板路走回去。
现在他站在十二米长的玻璃钢船甲板上,脚底下踩着的木板厚实平整,船身随着码头外侧涌进来的微浪轻轻晃荡着,幅度很小,像是船在呼吸。
他把手从驾驶台顶棚上放下来,握着船舷的扶手,指腹贴着扶手上那层细腻的防滑涂层,沿着扶手的弧度划了一段。
他从船头走到船尾,每一步踩在甲板上的声音都不同——船头那段的声音是闷的,木板厚实,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回音;
走到驾驶台附近的时候脚底下的声音变成了中空的声,下面是储物舱;
走到船尾发动机上盖板旁边时,脚踩到的铝合金盖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
他蹲在船尾,伸手摸了摸那三个白字的边缘。
漆已经干了,触感光滑,指腹沿着字最下面那一撇的尾端划过去的时候没有沾染任何漆粉。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站了起来。
泥鳅正蹲在码头边沿上,背靠着码头上那根生锈的缆桩,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在手指间转圈。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船尾的林向北:北哥,今晚还出海不?
今晚不出。
林向北从船尾跨回了码头。
明天早上出。
泥鳅把烟夹到耳朵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过来蹲在船帮旁边,手掌贴着玻璃钢的船壳外侧按了一下,又松开。
他的手掌在船壳上留了一个浅淡的掌印,很快就被风干了。
这船明天早上开出去,整个青螺湾沿岸的人都能看到。
林向北蹲在他对面,两个人在船帮两侧隔着船壳面对面蹲着。
他的视线越过船帮上沿看了一眼码头上方那一小片天空——蓝的,澄澈的,没有云。
他收回目光落在泥鳅脸上:明天早上跑一趟近海试船,顺便看看发动机在低速巡航时的油耗。
你坐船头,我在船尾掌舵,开到白鹭滩外围再折回来。
泥鳅点了一下头,手掌从船壳上收了回来:几点?
天刚亮就走。
泥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沙粒和细碎的石屑:那我明早来码头等你。
他转身往码头入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偏头看了林向北一眼。
北哥,三个月之前你蹲在滩涂上挖蛏子的时候,想过三个月之后你会有这条船吗?
林向北蹲在船帮旁边,手搭在船壳上:没想过。
泥鳅点了一下头,转过身继续走了。
他的拖鞋拍在水泥台面上的声音在午后的码头里一声接一声地响着,节奏稳当,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都匀称,一直响到码头入口之后随着他转弯拐进巷子,声音逐渐变小,然后消失了。
码头上只剩下林向北一个人,蹲在船帮旁边,手还搭在船壳上。
他看着船尾那三个白字看了一阵,然后站起来,把缆绳在桩上又绕了半圈拉紧,然后转身走到码头入口,沿着巷子往回走。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一趟深海市的海天一色,在后厨门口等到了采购经理换班的时间,把接下来一周的供货计划简单说了一下。
采购经理站在卸货区门口抽烟,听他说完之后把烟头在墙角摁灭了:你新买了船,那以后的供货量能稳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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