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只网袋装到一半的时候，林向北已经在崖壁表面往下移动了将近十米。

深度计上的数字跳到了二十七米，水温比上层低了大概两三度，透过潜水服传到皮肤上的感觉是凉的但不算刺骨。

他暂停了一下，左手扶着崖壁稳住身体，偏头往上方看了一眼——

头顶的光线已经从明亮的淡蓝色变成了深邃的暗蓝色，水面的那层亮光在二十多米的水层上方被削弱了大半。

但信号绳的末端还在他能看到的距离内，从那只黄色浮标的位置笔直地垂下来，在探灯的光柱边缘显现出一根细长的暗色线条。

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对准崖壁表面那些洞穴。

这一层的洞穴比上面那层更大，开口更宽，洞壁内侧的石面在探灯光下显示出一层浅浅的灰白色沉积层。

洞口边缘有龙虾的螯足尖端从里面伸出来，有的甚至能看到半只触须在洞口外的水体中缓慢地摆动着，探测周围的环境。

他把抄网对准了左侧的一个洞穴。

那只洞里的龙虾体型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洞口的宽度，背甲的边缘紧贴着洞壁两侧，螯足一只收在胸前，另一只伸到了洞口外沿。

林向北的网口贴上去的时候，那只龙虾的螯足缩了回去，但退得不多，只退了半个身位就被洞底的岩壁挡住了。

网口一兜，龙虾入网。

他取出这只龙虾的时候手指捏着背甲的边缘，感觉这只的分量比之前任何一只都沉。

他把它放进网袋里的时候，网袋的布料被撑得变了形，袋口差点没扎紧。

他在那一片区域持续作业了将近二十分钟，两只网袋加起来装了将近五十只龙虾。

他把第二只网袋扎紧口子，挂在岩架上固定好，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气压表。

指针在中间区域偏下一点的位置。

还剩一半多一点。

他想了想，然后把手从气压表上移开，双脚在崖壁表面蹬了一下，继续往下潜。

探灯的灯光往下扫的时候，下方的水体颜色深了一层，从暗蓝变成了近墨色的深灰，断崖壁面的纹理在灯光下仍然清晰可见——

那些裂缝和凹陷在更深的水体中呈现出更密集的排布，岩层的走向也越来越倾斜。

三十米。

他停在这个深度，把探灯往前方水平扫了一遍。

灯光照到一片开阔的区域——

断崖壁面在这个深度向后退去，形成了一片面积不小的平台状区域，平台表面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沉积物，边缘处有几块深色的岩石从沉积层里露出来，露出半截不规则轮廓。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鱼。

它趴在平台边缘左侧一块大石头的阴影里。

那些深灰色的斑纹在它背部形成了不规则的图案，让它的轮廓在深色的背景里显得格外隐蔽。

但林向北的灯扫过去的时候，那些斑纹在灯光下泛出了一层细微的光泽，把它的位置暴露了出来。

他停住了。

手扶着崖壁，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个方向。

那条鱼的长度——他目测了一下，从它的头部到尾鳍末端，覆盖了那块石头的整个长度。

而那块石头，从他在这个距离上的视角来看，至少有两米宽。

它的身体厚度不比宽度差多少。

那条鱼趴在那里的姿态是侧躺着的，紧贴着石头的表面，体型像是一艘小型潜艇的轮廓横卧在水中。

它的嘴巴微微张着又合拢了一下，两片厚实的唇瓣张开的幅度不大，能看到口腔内部浅色的内壁，然后它又合上了。

林向北握着探灯的手指在防水手套里微微收拢了一下。

他没有移动，没有往前靠，也没有往后退。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把探灯的光柱稳定地打在鱼身的正面方向，但灯头略微偏了一点点，没有直射它的眼睛。

那条石斑的尾巴微微摆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整条鱼的身体因为这个动作而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把头部的方向略微转了过来，朝向林向北所在的方向。

一人一鱼在水下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彼此看着。

林向北没有动。

他的呼吸节奏很稳，气泡从调节器里升上去的轨迹是一条均匀的、细密的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气压表，指针又往下走了一格。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

然后他解下第三只备用网袋，固定在崖壁上方一处凸出的岩架上，没有去动那条鱼。

他收回了探灯，在平台边缘停了几秒，然后开始转身向上升。

那条鱼保持了一段距离看着他的方向，在他转身之后慢慢地闭上了嘴巴，重新趴在石头边缘的阴影里，身上的斑纹在灯光移开之后重新融进了背景的暗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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