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第二次潜到三十米平台的时候，心跳比上一次快了一截。

不是害怕。

是那条鱼还在那儿。

他贴着崖壁边缘慢慢滑到平台上方，探灯关着，只靠着面镜边缘透进来的微光辨认方向。

他把身体压得很低，脚蹼轻轻蹬水，往平台左侧那块大石头方向靠过去。

探灯打开的一瞬间，光柱切开了暗色的水体。

石头还在。

石头的阴影边缘，那条灰褐色的巨大身影还趴在那儿。

它侧着身，嘴巴轻轻张合着，鳃盖一张一闭，在水流中缓慢地翕动。

位置跟前两天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挪动过。

林向北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两下。

他停住了。

手扶着崖壁表面，手指抠进海藻丛里稳住重心。

他的呼吸频率没变，但他的拇指在防水手套里慢慢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把左手从崖壁上松开，往腰侧摸过去。

腰间的卡扣上挂着那支特制的鱼枪——短的，全长不到半米，枪头带倒钩，后面的气瓶压力已经提前加满了。

他把鱼枪从卡扣上解下来握在右手里，指腹贴着握柄的防滑纹路，感觉到橡胶表面微微压进掌心的肉里。

他开始往前移动。

脚蹼一下一下地蹬着水，每次的幅度都很小，频率很慢。

他贴着平台表面，身体几乎呈水平姿态，朝那条石斑的方向滑过去。

距离在缩短，从十几米到十米，从十米到七八米。

那条石斑的嘴巴合了一下。

它的眼珠转动了一点点，向着林向北的方向偏过来。

林向北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了——那个圆形的、带着淡金色环纹的眼睛，正对着他所在的方向。

他停了下来。

一人一鱼相隔大约四五米，中间隔着一小片暗色的水体。

石斑鱼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尾巴尖摆了一下又停住了。

它的嘴巴又张合了一次，鳃盖掀起来的那一下露出底下鲜红的内壁。

林向北举起鱼枪。

枪托顶着他的肩窝，他感觉到自己右臂上那些刚拆线不久的伤口正在发着紧，但他握枪的手很稳。

他把准星对准了那条鱼的眼睛正后方大约两寸的位置——那是石斑头骨最薄的地方，一枪下去能直接穿透脑部。

他的食指搭在扳机上，指腹贴着扳机的弧面。

那条石斑鱼的眼珠动了一下。

林向北扣下了扳机。

鱼枪的气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的爆裂声，枪头带着倒钩脱膛而出，在水下划出一道极细的白色气泡尾迹，穿过四五米的水体，扎进了石斑鱼头部后侧的位置。

枪头没入鱼体大约三四寸，倒钩在接触瞬间张开了，卡在肌肉组织里。

石斑鱼的身体猛地一抖。

那条鱼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从静止变成了疯狂的翻滚，整条两米多的身体剧烈地扭动起来，尾巴狂扫着水，搅动了平台表面的泥沙。

那些沉积物瞬间被翻卷起来，在水下形成了一道暗色的幕布，把林向北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水下的能见度急速下降，从通透变得浑浊再到一片黑暗，过程不到两秒钟。

林向北什么都看不见了。

泥沙糊满了他的面镜，他眼前只有一层翻滚的暗黄色。

但他能感觉到。

鱼枪上连着的那根细绳还握在他手里，绳子的另一端连着枪头和倒钩，此刻那条绳子正在剧烈地拽动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的肩膀猛地往前一扯。

那条石斑在水下翻滚着，绳子拉扯的频率高而急促，没有任何规律。

林向北用左手扶住了崖壁，手指抠进岩石的缝隙里稳住身体。

右手还攥着那根绳子，绳子在掌心里摩擦着防水手套的表面，磨得他整条手臂都在震动。

水下的泥沙还在翻搅着。

他能感觉到底下的水流在剧烈搅动，暗色的泥沙层被翻卷起来之后正在慢慢扩散到周围更远的水体中，悬浮颗粒的密度越大，光线越难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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