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鲷苗放流后的第五个月,外海那边传来消息。
那天林向北正在船上给发动机换机油,蹲在机舱口拧着放油螺栓,油液从螺丝孔里缓缓流进下面的接油盆里,发出均匀的细流声。
张顺子从码头方向快步走过来,走到船尾的时候他弯腰扶着船舷喘了一口气,然后朝林向北的方向喊了一声:北哥!
有人在外海钓到了一条带标记的真鲷!
林向北拧螺栓的手停住了。
他把扳手从螺栓上拿下来搁在机舱边沿上,站起来走到船尾,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污。
在哪儿?
刚送到镇上来了。
张顺子直起腰来,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喘匀,一只手撑着船舷的边缘,另一只手指了指岸上方向。
那条鱼身上有标记牌,钓鱼的人看到牌子上的字就送过来了,现在放在镇上老周那边。
林向北把手上的油污在围裙上擦净,把围裙脱下来挂到船舱钩子上,转身跳下船朝镇上走去。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一些,但没有跑,从码头沿着土路走到镇上。
老周家的门口放着一个小水桶,桶里的水清清亮亮的,一条银灰色的鱼正在桶里缓缓地转着圈,尾巴每摆一下就在桶壁上轻轻刮一下。
林向北蹲下来,把手伸进桶里,手指沿着鱼身的侧面轻轻托了一下,把它从桶底托起来悬在水体中。
那条鱼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尾巴摆了一下又停住了,它的鳃盖正规律地翕动着,一次接一次地张合,频率均匀平稳。
林向北的拇指轻轻拨开它鳃盖旁边的鳞片,看到鱼身侧面靠近背鳍的位置挂着一小块透明的塑料标记牌,牌子上印着一行细小的字——
青螺湾放流项目·真鲷·批次编号0703。
他托着那条鱼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的拇指贴着鱼身侧面的鳞片边缘慢慢滑过去,感觉到了那条鱼的鳞片整齐而牢固地附着在皮肤上,鱼身的厚度比他手指的宽度要超出一些,体长差不多有将近一斤鱼的尺寸了,从他掌根一直延伸到中指指尖的位置还有一点余量。
差不多一斤了。
他说。
他托着鱼在桶边蹲了一会儿,然后把鱼轻轻放回水桶里。
那条鱼入水之后尾巴摆了一下,在水桶里转了小半圈,恢复了之前那种缓慢划水的姿势,鳍条展开着,在水体中持续地移动着。
他站起来,偏头朝老周家里望了一下:钓鱼的人呢?
走了。
他说看到标记牌上的字,知道是你们放的,就送到镇上来了,也没留名。
林向北又蹲下来,伸手进桶里摸了一下鱼尾的基部——那块标记牌还固定得很稳,卡扣处没有松动。
他站起来,弯下腰,把整个水桶端起来,桶沿贴着他的前臂外侧,水在桶里晃荡了两下又稳住了。
他端着水桶沿着土路走回了码头,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走得稳,桶里的水在他走路的过程中偶尔荡起一圈涟漪但始终没有溅出来。
他走到码头尽头,把水桶放在水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桶里重新托起了那条鱼。
鱼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会儿,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他把手掌倾斜着沉入海水中,那条鱼从掌心里游了出去,入水之后它先是在浅水区停了一拍,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像是在适应,然后它朝着外海的方向游走了,尾巴划水的声音在水面上留下一串细小的波纹,然后那串波纹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彻底融入了周围的海水中,水面恢复了平静。
他在水边蹲着,手还伸在水里。
海水的温度透过他的手指传上来,他蹲在那儿没有马上站起来,看着那条鱼游走的方向,看着它在水面下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深色影子,然后那个影子也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顿了一瞬,然后把湿漉漉的手从水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
他转身走回哨所,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在放流真鲷观察记录那一栏下面打了一行字:第一尾标记鱼返回青螺湾海域,体长接近一斤,整体状态良好。
放回后朝外海方向游去。
他打完字之后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那片平静的水面。
码头上没有人,只有风偶尔从水面上刮过来把岸边那些浅层的小波纹推高一点点又放平下去。
他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进屋把笔记本从架子上拿下来,翻到真鲷放流记录那一页,在最新一行的空白处把那行字抄了上去,笔尖在纸面上走得比平时慢一些。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了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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