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潮过去大半年之后,第一批重新下苗的养殖户出现了。
第一个来的是梁嫂子。
她的网箱在赤潮里全部泡了汤,空了大半年。
那天她来星沙岛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站在哨所门口,手在裤子上来回蹭了两下才抬手敲门。
门没关,半开着。
林向北抬头看到是她,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梁嫂子。
向北,她站在门口,手指攥着自己外套的边角搓了两下。
我想重新搞网箱了。
今年春季的水温看着还行,我看你这边海草长得也好,水色也比去年清了……我想问问,你那边是咋养的?
林向北站在门里面,两个人隔着门槛的距离。
他偏头朝屋里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说了一句:你进来坐。
梁嫂子跨过门槛在桌边坐下来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着,看着桌面上的纹理不说话。
林向北从灶台边端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来。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看着梁嫂子的脸,她的脸颊比去年赤潮刚过的时候丰满了一点,但眼眶下面还带着一层浅色的阴影。
养法上我没什么特殊的,林向北说。
但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人,她对养殖区的水质和底质条件很熟悉,知道什么样的品种适合什么样的位置投放,什么季节该做什么准备,也清楚育苗渠道和价格。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方若云的号码:深海市水产研究所的方博士,她一直在做青螺湾的修复监测,养殖方面的技术她比我懂。
你联系她,就说是我介绍的。
梁嫂子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号码,手指在屏幕上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把手机还给林向北,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行。
我回去就打。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向北一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向北,你这边海草长得那么好,我要是能在旁边搭一排网箱,会不会影响你那边?
不影响。
海草固沙,你网箱里的残饵和排泄物反而能被海草吸收,两不耽误。
梁嫂子站在门口,嘴角松开了一点弧度,然后她转身走了。
之后几天又来了好几拨人。
有老刘,有陈三,还有几个林向北叫不上名字但面熟的养殖户。
他在哨所门口、在码头上、在船尾整理网具的时候接待了他们,每个人来的时候都带着差不多的问题——
还能不能重新开始、该怎么开始、需要准备多少钱。
他每回都拿出手机把方若云的号码给他们看一遍,让他们记在纸上或者存进手机里。
方若云在接到第三个电话之后给林向北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着笑意的无奈:林向北,你是把我当客服了?
今天三个人给我打电话,都说林向北让我找你的——你干脆在我办公室门口挂个牌子得了。
林向北握着手机站在船尾,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截湿漉漉的缆绳。
他听了方若云的话之后嗯了一声,然后说:他们信你比信我多。
养殖的事你确实比我懂。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方若云的声音重新出现的时候比刚才轻了一些:行吧。
我跟他们说。
他挂了电话,把缆绳在桩子上盘好了,蹲下来把绳头掖进盘好的绳圈里压紧。
阳光照在码头上,远处的海面上又有一艘小船正朝着星沙岛的方向开过来,船头站着的人正朝码头上挥着手,袖子在风里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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