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直了，声音恢复了平常的高度，但比平时更短促，像每一个字都是直接落的，没有多余的气拖在后面：渔政那边已经通知了，正在调船。

合作社这边，所有船只从今天起暂停外围作业，集中在近海区域活动，不要分散，保持通信畅通。

他们敢靠过来，就把他们拦住。

泥鳅从门框边站直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那他们要是在外围等着不进来呢？

等着也没用。

林向北说。

渔政的船到位之后会封锁外围航路，他们进不来的。

如果他们还敢硬闯——他顿了一下，手掌在桌沿上拍了一下，掌心跟木头接触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短暂地响了一下，像是一个收尾的句号。

一条鱼都不让他们捞走。

屋里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有人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偏头看了林向北一眼，然后继续走出去了。

其他人陆续跟着站起来往外走，脚步声在门口的木板上响了一阵，然后在码头上分散开来，各自回到了各自的船上或者工具旁边。

王老四最后一个站起来，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偏头朝林向北的方向说了一句：渔政那边有消息了告诉我。

他没有等回答，跨过门槛出去了。

林向北站在桌边，海图还摊开在桌面上，上面那些新标出来的修复点、老鬼的记录位置、修复区的范围线条——

全部在纸面上排列着，一条一条地延伸到纸面的边缘，在他视线中铺展开来。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海图卷了起来，收进防水筒里，盖子的边缘有一圈磨损的痕迹，他把它压紧了，然后放回架子上。

他站在那里，手搭在防水筒的外壳上，过了几秒才松开手。

窗口的方向，方若云正从土路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截，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把手机亮给他看：渔政那边回消息了，两艘执法船已经在路上了，预计天黑前到达外围海域。

天黑前能到位就行。

方若云站在门口，她停了一下，然后她跨过门槛走进来，在桌边站住了。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从刚才的紧迫里往回撤了一小步：你刚才那句话，我在外面听到了。

哪句？

一条鱼都不让他们捞走。

方若云重复了一遍那几个字，她看着林向北的方向。

现在这片海确实不一样了，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林向北站在桌边，他的手从防水筒上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他看着方若云，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时差不多，但多了一点点压着的、沉的东西：从昨天开始就不一样了。

现在这里站着好多人了，这片海不止是我一个人的事。

方若云在桌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窗外的天光正在缓慢地变化，从早晨的冷白色过渡到上午的暖白色。

远处的海面上仍然平静无物，看不到任何异常，但在那层平静的水面之外更远的地方，有八艘船正在持续地靠近着，每一刻都在缩短着与这片海岸线的距离，把它们背后的海平线推得更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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