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哨所一楼摆了一张大桌子。

桌子是泥鳅从镇上借来的，比平时用的那张长了不少，桌面上铺了一层一次性塑料布，边角用透明胶带贴在桌沿上压平了。

椅子不够坐，从各个房间和码头边搬来了一堆高矮不一的凳子，高的矮的混在一起，围在桌子四面。

方若云来的时候带了两大袋东西，一袋是镇上熟食店买的卤菜，另一袋是瓶装饮料和几罐啤酒。

她把卤菜倒在盘子里摆在桌子中央的时候，手指把盘子边缘的肉片拨整齐了一些，让她端来的那盘卤牛肉在桌面上找到一个合适的摆放位置。

泥鳅从灶台边端着一锅煮好的虾走过来，锅沿烫手，他用一块湿布垫着手，把锅放到桌中央的时候在台面上发出沉实的声响。

王老四拎着一袋海螺从门口进来，海螺壳碰撞着哗啦响了一路，他走到桌边把袋子口解开往大盆里倒的时候，壳面在盆底碰撞出一阵密集的脆响。

刘大勇蹲在灶台边，把最后一条蒸好的鱼从锅里端出来，鱼身平躺在白瓷盘里，表面撒着葱丝和姜丝，汤汁在盘底微微晃动着。

他把盘子端到桌上放好之后直起腰来，没有立刻坐下，站在桌边等着。

张顺子从码头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干净的筷子，他挨个儿在每个人面前的桌面上放了一双，放完了之后站在自己的位置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

人齐了。

林向北站在桌子前端，面前放着一只空杯子和一盘没动过的菜。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菜——卤牛肉、煮虾、白灼海螺、清蒸鱼，还有几碟凉拌的贝类和蔬菜，盘子挨着盘子，把整张桌面铺满了。

菜的热气正在往上冒着，混合成一片带着咸鲜味的雾，在哨所一楼的灯光下缓缓地升腾着，飘向天花板的方向。

他伸手拿起面前的杯子，把旁边泥鳅打开的那瓶啤酒倒满了。

瓶口离开杯沿的时候，白色的泡沫在杯口边缘堆起了一小层，顺着杯壁慢慢淌下来了几滴，在塑料布上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他把杯子端起来，举到胸前的高度，杯沿的水平面平稳地停在空中。

敬这片海。

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把杯子送到嘴边，仰头喝了一口。

啤酒从杯口涌进去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来，杯底搁在塑料布上的声响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泥鳅第一个端起了杯子，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杯沿举到跟林向北差不多的高度，然后仰头喝了一口。

王老四跟着端起来，杯子在手里握稳了，喝了一口之后把杯子放回去，杯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刘大勇把杯子端起来，没说话，喝了一口。

张顺子端起来的时候手在杯壁上握了一会儿才往嘴边送，他的喝法跟别人不太一样，喝完之后把杯子从嘴边拿开的时候，他的下唇边沾了一圈细小的泡沫，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方若云端着杯子端详了一下杯中的液体，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嘴角带着一点弧线，像笑又不太像。

她偏头看了林向北一眼，看到他面前的杯子里还剩大半杯啤酒，杯壁外侧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你以前不怎么喝酒。

她说。

今天例外。

林向北的左手搭在杯子边缘，指腹沿着杯壁慢慢地转了一圈，然后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次比刚才喝得少一些，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壁上的水珠在塑料布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水痕。

桌子上的气氛在杯沿碰撞和碗筷交替的声响中逐渐松弛下来。

泥鳅夹了一块卤牛肉塞进嘴里嚼着，嘴角沾了点酱汁也没擦。

王老四剥了一只海螺，螺肉在壳口用牙签挑出来的时候他的手稳住了，螺肉完整地落在了他面前的碟子里。

刘大勇夹了一筷蒸鱼，把鱼身最厚的那块肉夹进了方若云面前的碟子里，然后自己夹了一块鱼尾方向的肉放进了自己碗里。

张顺子埋头吃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面前的碗已经空了小半碗，他端着碗去灶台边又盛了一次饭，盛好了走回来坐下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但迈得很稳。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暗过渡到深暗，码头上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从窗口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条细长的暖色光带。

菜的热气还在持续地升着，有人在聊着昨晚夜巡的事，有人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了，有人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靠在了椅背上。

林向北在桌边坐着，杯子里还剩最后一点啤酒，瓶底的酒液在灯光下呈现出浅金色的光泽，在杯壁倾斜的弧度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喝，把杯子放回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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